正文 第110章爛根腐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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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功夫,那火星借著滿城陰暗角落裏積攢的怨氣,轟然燎原。
錢夫人淒厲的哭喊聲,以“濟世堂”為中心,向著城南的街巷急速擴散。
屋簷下,驚恐的寡婦、佝僂的老嫗、抱著病兒無錢求醫的婦人……那些記憶裏確曾從“濟世堂”抓過藥、隨後便蒙受喪親或久病不愈之痛的人家,一個個顫抖著、紅著眼眶,從絕望裏走出。
他們手裏攥著發黑的藥渣、幹癟的藥包、或者幾片參片,就像攥著親人枉死的憑證。
“濟世堂”門前,咒罵聲、哭嚎聲、質問聲混雜在一起。
不知誰先動的手,一塊棱角尖利的青石狠狠砸在緊閉的黑漆大門上,“咚”的一聲悶響。
“開門!黑心藥鋪!出來償命!”
“砸了它!”
“報官!看他們還怎麼狡辯!”
石塊、瓦片、菜葉子,雨點般砸向那扇大門,門板劇烈震顫。
在後堂的孫掌櫃猛地一跺腳,對縮在角落、嚇得麵無人色的顧母低吼:
“聽見沒有?都是你!是你這蠢婦貪圖小利,以次充好,連累了行會!如今火燒眉毛,你還想拖著大家一起死不成?”
他從袖中甩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紙,拍在桌上,又推過一支筆,墨汁濺出幾點汙漬。
“簽了它!白紙黑字寫明,所有摻假黴變之事,皆是你顧母一人主意,與行會規製無關,與顧家其他產業無關!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保全顧家最後一點顏麵的辦法!”
顧母渾身哆嗦,看著那認罪書上羅織的罪名,眼前發黑。
簽了,她一人扛下所有罪責,身敗名裂,或有牢獄之災;不簽,眼下這滔天民憤,孫掌櫃和行會為了自保,難保不會立刻將她推出去,下場更慘。
她嘴唇翕動,想哭嚎,想爭辯,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簽!”孫掌櫃的眼神陰狠得像要吃人,“想想你兒子!想想顧家的香火!”
此時,蘇靈正用銀簽子撥弄著手爐裏的灰燼。
心腹丫鬟悄步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蘇靈手中銀簽一頓,“孫掌櫃想斷尾求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急著把顧母釘死在恥辱柱上,咱們偏要給她留一線生機……不,是給那燒起來的火,再添一把柴。”
她偏頭,對丫鬟吩咐:“去,告訴咱們在藥材行會裏”當差”的那位。顧家”濟世堂”的庫房,最裏頭那間,靠西牆第三排架子底下,堆著幾麻袋”陳年舊貨”,正是黴得最狠、氣味最衝的那批。讓他想法子,”不小心”漏出些邊角。然後……送到錢夫人那幾位同病相憐的”苦主”手裏去。”
丫鬟領命,迅速退下。
蘇靈重新垂下眼,撥弄爐灰
顧家藥鋪後院的倉房裏,光線昏暗,藥材特有的陳腐氣味混雜著灰塵,濃得嗆人。
小三子正抖著腿,在孫掌櫃心腹的監視下清點一堆幹貨。
他是顧家藥鋪的夥計,人機靈,手腳也算勤快,平日裏沒少幫著幹些“隻可意會”的活計,比如把發潮的藥材搬到後院曬曬,或者把黴斑多的翻到底下。
孫掌櫃那心腹,一個叫疤臉的漢子,正背對著他,和另一個心腹在倉房門口低聲交談。
“……錢寡婦那夥人,鬧得太凶……等風頭稍過,官差走了,孫掌櫃的意思,得”清淨清淨”……”
“……幾個帶頭的,尤其是那錢寡婦,不能留了。找個由頭,晚上套了麻袋……”
“……藥鋪裏知道太多底細的也得清理。二狗子,還有……小三子那小子,平時看著機靈,嘴巴卻未必嚴實,萬一被官差或者別有用心的人撬開口……”
“……名單已經擬好了,等掌櫃的話……”
小三子手裏一包枸杞“嘩啦”掉在地上,他渾身血液瞬間凍住,又猛地衝上頭頂。
名單……有他!他也是要被“處理”掉的!
什麼機靈勤快,在孫掌櫃眼裏,他就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破抹布!
他不敢再聽,也不敢回頭,借著彎腰撿拾枸杞的動作,膝蓋一軟,幾乎是連滾爬爬地縮到一排高大的藥櫃後麵,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
怎麼辦?報官?孫家官麵上有人!
逃跑?能逃到哪裏去?
絕望中,他眼前猛地閃過剛才前堂那混亂的場麵,那跪地哭嚎的錢夫人,那群情激憤的百姓……
一個念頭瘋長起來。
出去!混到前麵去!把聽到的話……告訴他們!
隻有把事情鬧得更大,大到連孫掌櫃和官差都不敢輕易“處理”他們,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對,證據,得有證據……
他哆嗦著,目光在昏暗的倉房裏亂掃,最後死死盯住了牆角那幾個堆積著、散發著隱約黴味的麻袋。
剛才疤臉好像提過……西牆,底下……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了山崩海嘯般的巨響——“嘭!嘩啦!”
店門被砸開了!
“衝進去!找證據!”
“看看後倉!他們肯定把爛藥藏在後麵!”
憤怒的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了進來。
看守後倉的疤臉等人臉色大變,罵罵咧咧地抄起門邊的木棍就往外衝去阻擋。
倉房門口頓時空了。
這時,小三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到西牆第三排架子下,胡亂扒開幾隻舊麻袋,果然露出底下幾隻顏色更深、濕氣更重的麻袋。
他顫抖著手指扯開一個係繩——一股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黴腐氣味衝天而起,裏麵的藥材已經板結發黑,長出綠毛白毛,根本看不出原樣!
這就是那批“最狠的陳年舊貨”!
他抓起一把塞進懷裏,又手忙腳亂地從旁邊貨架上抓了幾把看似正常的藥材,混合在一起,用破布胡亂包了。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冷汗透重衣。
再不敢耽擱,他貓著腰,聽著前堂打砸聲、叫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的嘈雜,借著高大藥櫃的陰影,像隻受驚的老鼠,從倉房側麵一個小小的透氣窗翻了出去。
前堂,“濟世堂”那華美而冰冷的內裏,終於**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錢夫人被聞訊趕來的鄰居扶著,站在人群中央。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起初是茫然,隨後那茫然被滔天的悲憤取代,最終凝固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
後院倉房的大門被憤怒的民眾強行破開,那些堆積如山的、明顯發黑變質、散發著惡臭的藥材,像一記無聲卻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濟世堂”仁心仁術的招牌上,也抽在每一個圍觀者的心上。
“看!這就是他們賣的藥!”
“黑心爛肝!賺這種斷子絕孫的錢!”
“難怪我爹吃了不好!天殺的顧家!”
嘩然聲達到了頂峰,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嗬斥聲從街口傳來。
“讓開!官差辦案!都退開!”
京兆尹衙門的官差終於到了,約莫十幾人,為首的是個班頭,臉色鐵青。
他們奮力分開人群,擠到店門口。
那班頭看到倉房裏堆積的黴變藥材,饒是他見慣了場麵,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孫掌櫃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連滾爬爬地撲到班頭腳邊,指著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鋪,一把鼻涕一把淚:
“官爺!官爺您可要為民做主啊!他們……他們無故打砸商鋪,誣陷良善!這……這成何體統!速速將這些暴民拿下!”
那班頭厭惡地皺了皺眉,一腳虛虛踢開孫掌櫃,並沒有真去抓人。
他看著眼前這亂局,看著那滿倉的黴藥,再看看群情激憤、眼中噴火的民眾,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強行鎮壓?
鎮壓了眼前的,明天滿京城的流言蜚語和禦史的彈劾奏折就能淹了京兆尹的衙門。
放任不管?這“濟世堂”門口眼看就要出人命。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官差先盡力隔開激動的人群和店鋪,維護住最基本的秩序,不要讓衝突立刻升級成流血事件。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試圖蓋過嘈雜:“都靜一靜!本官乃京兆尹衙門差役!此事關乎人命,朝廷自有法度!爾等所訴,衙門接下了!現下人證物證俱在此,待本官回稟府尹大人,定開堂公審,查明真相,絕不姑息!都先退後!莫要擁擠傷人!”
這番話暫時起到了一點安撫作用,人群的騷動稍稍平複,但憤怒的議論和低聲咒罵依舊嗡嗡不停。
班頭擦了把冷汗,正想著如何先把孫掌櫃和顧母這些關鍵人物先帶回衙門控製起來。
這時,一個差役匆匆擠過來,附在他耳邊急聲道:“頭兒,剛才咱們的人在後巷,撞見顧家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翻牆出來,懷裏鼓鼓囊囊,喝問時他扔下個包袱就跑了。我們拾起來一看……”
差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駭,“裏麵是發黴的藥渣,和……和一張寫著好些名字和時辰地點的小紙條,像是……像是要”處理”人的計劃!”
班頭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看向孫掌櫃的目光,已經不再是看一個麻煩的藥鋪掌櫃,而是在看一個極可能引爆更大雷火的火藥桶。
孫掌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對上班頭那冰冷的目光,心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衙役開始強行驅散仍不願離去的人群,封存“濟世堂”。
孫掌櫃和麵如死灰的顧母被客氣卻堅決地“請”上了去往京兆尹衙門的馬車。
人群漸漸散了,但流言和怒火,卻像蒲公英的種子,隨著晚風,飄向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孫掌櫃坐在顛簸的馬車裏,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車窗邊緣,腦海裏瘋狂轉動著念頭。
必須搶先一步,必須在府尹大人提審之前,把事情徹底定性。
證人……苦主們已經被煽動,不可靠。
物證……那些黴藥已落入官府之手。
但他還有最後的機會——顧母!
隻要她咬死是個人所為,隻要她不開口亂咬……
他隔著車簾縫隙,陰冷地看了一眼後麵那輛押送顧母的馬車。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聲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