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清算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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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磕在案上的輕響,在這針落可聞的死寂裏,被放大得如同驚雷。
蘇靈的目光,已經從太子離去的殿門口收回。
她提著那襲如火的紅裙,步履從容地走下主位旁的高台,鞋跟敲擊金磚地麵的聲音不疾不徐,一步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她停在了距離主位最近的一張席案前。
那裏坐著的,正是剛剛被太子禮單第一個點名的戶部侍郎王允。
王侍郎此刻麵如金紙,官袍下的身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他麵前案幾上的酒杯早已傾倒,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流下,浸濕了華貴的衣料,他卻渾然未覺,隻是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仿佛想從那上麵看出一條活路來。
蘇靈在他麵前站定,微微俯身。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或許是紅衣料子染的),鑽入王侍郎的鼻尖,讓他猛地一哆嗦。
“王大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又清晰得足以讓附近幾席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景山私礦一事,賬冊複本如今已在妾身手中。”
她頓了頓,看著王侍郎額角沁出的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肥厚的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您是想今日,在這瑞王府的喜宴上,當著諸位同僚的麵,將前因後果說個清楚……”她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還是擇日,去禦史台的公堂上,與那些鐵證分辯?”
王允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想要吞咽,卻覺得喉嚨幹得冒火。
他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目光或同情、或恐懼、或幸災樂禍地釘在他背上。
他更感覺到,眼前這位紅衣女子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若選錯一個字,下一刻就會被徹底吞噬。
噗通一聲悶響。
不是跪倒,是王侍郎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
他抖如篩糠,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下官……下官糊塗!下官豬油蒙了心!求夫人……求夫人開恩!下官願聽夫人裁奪!願聽夫人裁奪!”
他以額觸地,咚咚作響,華貴的官帽都歪到了一邊。
蘇靈直起身,不再看他那狼狽不堪的模樣。
她隻是輕輕頷首,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她抬起眼。
那雙清淩淩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全場。
凡是被太子禮單點到名的官員,無不像是被她的目光燙到一般,紛紛低下頭,避之唯恐不及。
有的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杯盞,仿佛那裏開出了花;
有的則用袖子悄悄擦拭著額角脖頸不斷滲出的冷汗;
更有甚者,身體僵直,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引起那道紅色身影的注意。
蘇靈的目光最終落回主位。
她緩步走回去,姿態優雅地重新坐下,仿佛剛才那場逼問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她端起手邊新換的青瓷茶杯,指尖在溫潤的杯壁上輕輕劃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太子殿下的禮,妾身收下了。今日是瑞王府的喜宴,妾身也不願掃了諸位雅興。”
她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瓷器與木案輕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過去之事,”她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若諸位大人有心彌補,看在王爺和太子殿下的麵上,妾身……自會給予機會。”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眼中猛地燃起一絲希望,抬頭望向她。
“若執迷不悟……”蘇靈的語氣驟然轉冷,抬眼,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下首不遠處臉色灰敗、強作鎮定的徐閣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意森然的弧度,“那便如徐閣老方才所言,你我各憑本事。看看是閣老的折子厲害,還是妾身手中這些……”賀禮”的分量更重。”
“誰的折子,能先遞到禦前,誰的罪證,能先擺上陛下的案頭。”
“我們,試試看。”
徐閣老渾身一震,終於無法再維持表麵的平靜。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修剪整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被徹底看穿、剝皮拆骨的恐懼。
他身邊幾位最核心的黨羽,此刻也眼神飄忽,互相交換著驚懼的目光,曾經鐵板一塊的陣線,已然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末將糊塗!”
一聲粗豪卻帶著顫抖的呼喊,打破了寂靜。
隻見一名身著武官袍服、麵色赤紅、體格魁梧的將領——正是剛剛在太子禮單上被點出“北境軍械以次充好、克扣軍餉”的禁軍副統領趙將軍,突然猛地推開案幾,大步從席間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對著高坐主位的蘇靈,雙膝一曲,重重叩首!
“咚!”
額頭撞擊青磚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末將……末將糊塗!豬油蒙了心!受了奸人蒙蔽挑唆,此前對夫多有冒犯頂撞!”
趙將軍伏在地上,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顫,卻竭力說得清晰響亮:
“北境軍械之事……是末將治下不嚴,識人不明!末將願一力承擔罪責,並……並願檢舉軍中上下所有蠹蟲!將功折罪!隻求夫人……給末將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的倒戈,毫無征兆,卻又如此決絕。
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驟然按進了一潭死水之中。
刺啦一聲。
蒸騰起一片無聲卻翻湧的煙霧。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
蘇靈看著伏在地上的趙將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欣喜,也無嘲諷。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指尖在青瓷杯壁上,極其緩慢地,劃過一道無形的圓。
殿外,夜色濃稠如墨。
更漏遙遙傳來,已是三更。
夜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