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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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溫軟的女聲,此刻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鐵鉤,狠狠紮進了李崇安的耳膜,再猛地一扯,帶出鮮血淋漓的記憶。
顧家那個女兒!怎麼會?
那樁十幾年前的陳年舊案,卷宗早就被他一把火燒成了灰,所有知情的人,不是被他尋了由頭貶去邊疆,就是“意外”淹死在了護城河裏。
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連枕邊人都不知曉!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
李崇安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渾身的血都像是凍住了。
他下意識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伸出手指著台階下的蘇靈,嘴唇哆嗦著,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隻能發出“你……你……”的破風箱般的聲響。
大殿之內,瞬間死寂。
剛才還交頭接耳的賓客們,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麵如死灰的李崇安和神色淡然的蘇靈之間。
那幾卷泛黃的契書,此刻在眾人眼中,不再是破爛玩意兒,而是催命的符咒!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有看不明白的?
這蘇姑娘哪裏是在送禮,這分明是在當眾扒皮,殺雞儆猴!
與李崇安同屬徐閣老派係的那幾位官員,剛剛還蠢蠢欲動,準備發難,現在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底下的湯碗裏。
他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隻覺得蘇令儀那雲淡風輕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們身上來回掃射,隨時都能點出下一個倒黴蛋。
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放肆!”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驟然炸響。
內閣次輔徐閣老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年過花甲,此刻卻氣得須發皆張,滿臉漲紅,哪還有半分平日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閣老風範。
“黃口小兒,妖言惑眾!”他指著蘇靈,聲色俱厲,“王府盛宴,豈容你在此裝神弄鬼,公然羞辱朝廷命官!你將王府體麵置於何地?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老夫明日便上奏陛下,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這一聲怒斥,總算讓殿內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不少官員暗自鬆了口氣,總算有大佬出來鎮場子了。
然而,麵對徐閣老的雷霆之怒,蘇靈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她沒有驚慌,沒有辯解,甚至連臉上的淺笑都沒有變過。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徐閣老,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彩的猴戲。
隨即,她提著那身烈火般的紅裙,一步,一步,緩緩走下台階,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徐閣老的席前。
高跟的繡鞋踩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她停在了徐閣老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因暴怒而散發出的陳腐氣息。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蘇靈微微傾身,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輕柔得如同耳語的聲音,緩緩開口:
“閣老要參我?”
她的氣息像羽毛,輕輕拂過徐閣老的耳廓,話語卻像淬了毒的冰錐。
“不知,您是打算用您書房第三排書架後頭,那個暗格裏藏著的,記錄了”青鸞”所有開支的真賬冊來參我……”
徐閣老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靈仿佛沒有看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聲音也愈發幽微。
“……還是用您養在西郊別院,那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義子”,親筆謄抄的罪證來參我?”
“轟——!”
徐閣老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眼前瞬間一黑,身子控製不住地晃了晃。
冰冷!刺骨的冰冷!
仿佛被人**了衣服,赤身**地扔進了數九寒冬的冰窟窿裏!
書房暗格裏的真賬冊,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最致命的命門!
而西郊別院那個私**,更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是他為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血脈,連他自己的夫人都不知道!
這兩件事,絕無第三人知曉!
這個女人……她不是人,她是鬼!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他死死地瞪著蘇令儀,眼中的怒火早已熄滅,隻剩下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喉嚨裏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靈直起身,不再看他。
那張絕美而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悲憫,像神佛在俯瞰垂死掙紮的螻蟻。
她緩緩轉身,重新麵向滿殿噤若寒蟬的賓客。
那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設宴,一為慶賀王爺康健,二則……是為答謝各位同僚平日裏對瑞王府的諸多”關照”。”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分外妖異。
“妾身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知曉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諸位大人過往對王府、對妾身的種種”恩情”,妾身都一筆一筆記在心裏,絕不敢忘。”
“來日方長,我們……慢慢算。”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滿場死寂。
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無人敢應,無人敢動。
所有人都成了被蛛網縛住的飛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紅衣的蜘蛛,優雅而殘忍地宣告著他們的命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亢悠長的唱喏,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凝固的空氣。
“太子殿下駕到——”
滿殿官員如同被針紮了一般,齊刷刷地起身,本能地轉向門口,躬身行禮。
隻見太子裴璟一身玄色常服,金線繡著暗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麵容冷峻,目光如刀,沒有理會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群,徑直穿過他們,走向大殿中央那道孤高的紅色身影。
他的身後,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裴璟在蘇靈麵前站定,兩人之間不過三尺之遙。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似乎在審視,又似乎在探究。
良久,他薄唇微啟,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聽聞瑞王府設宴,孤特備薄禮,恭賀瑞王兄病體漸愈。”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蘇靈那身刺目的紅衣,將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在齒間碾過一般。
“也賀……蘇夫人,執掌之喜。”
話音剛落,他身後那名內侍立刻上前一步,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打開錦盒,取出一卷長長的禮單,當眾展開,高聲宣讀。
“太子殿下賀禮——”
“贈,王侍郎,景山私鑄鐵礦三年產出賬冊複本,一冊!”
戶部侍郎王允“撲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
“贈,趙將軍,北境軍械以次充好、克扣軍餉往來書信,一匣!”
剛剛還威風凜凜的禁軍副統領趙將軍,麵如金紙,汗如雨下。
“贈,孫禦史,通州受賄侵占河堤修繕款憑據,一卷!”
“贈,周學士……”
內侍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一部精準的殺人機器,每念出一項名目,殿中便有一名官員臉色慘白一分,搖搖欲墜。
那禮單上所列的,竟全是針對在場近半官員的致命黑料!
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他們抄家滅族!
這不是禮單,這是一份催命符!
是一份由當朝太子親手遞上的,絕殺名單!
當內侍念完最後一項,合上禮單時,整個大殿之內,隻剩下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死氣。
裴璟仿佛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蘇靈的身上。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一手攪動風雲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這份禮,蘇夫人可還滿意?”
蘇靈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彙,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激烈碰撞。
她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裴璟也不再追問,似乎隻是隨口一提。
他收回目光,對著蘇靈極輕微地頷了頷首,那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轉過身,在一眾官員驚恐萬狀的跪拜中,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他來得突然,走得更幹脆,仿佛他今夜駕臨,真的隻是為了送上一份“賀禮”。
可蘇靈知道,不是。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藏在寬大袖袍下,微微顫抖的指尖。
裴璟臨走前那最後的一瞥,那眼神裏除了警告和敲打,還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誌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送來的這份大禮,是幫她,也是在告訴她——
你這把刀,很好用。
現在,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