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舊卷藏新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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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靈的一舉一動,都在裴璟的監視之下。
    她麵色不改,心中卻已是百轉千回。
    她朝孫太監略一頷首,聲音平淡得仿佛隻是結束了一場尋常的交易:“今日多謝公公解惑。這是我家主人的謝禮,不成敬意。”
    她將那個一直拎在手裏的藍印花布點心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起身的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
    孫太監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呆滯地看著那個點心盒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蘇靈沒再多言,轉身拉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步踏了出去。
    門外的天色更暗了,巷子裏那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比屋裏的陳舊書卷氣更讓人作嘔。
    巷口的啞奴見她出來,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裏帶著詢問。
    蘇靈微微搖頭,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迅速消失在鴿子巷的暮色裏。
    直到走出幾條街,混入南城熙攘的人流中,蘇靈才感覺那股如影隨形的監視感淡去了些許。
    裴璟的狗,撤得倒是挺快。
    回到瑞王府,已是掌燈時分。
    蘇靈換下那身粗布裙,重新穿上府裏那套低調卻料子上乘的侍妾常服。
    她坐在妝鏡前,銅鏡裏映出一張平靜無波的臉,可眼底的冷意,卻比窗外的秋夜更涼。
    裴璟的反應,證實了孫太監沒說謊。這件事,水深得很。
    既然從官方渠道查不到,那就走野路子。
    她取過筆墨,在一張小小的紙箋上寫下幾行字,字跡娟秀,內容卻冰冷如鐵。
    她要查的,是先帝景昭三十七年早夭的慧王,以及其生母林昭儀。
    她要所有關於這對母子在宮中的記錄,尤其是慧王降生前後,林氏外戚與宮中往來的所有卷宗。
    寫完,她將紙箋折好,交給身後的啞奴。
    “用最快的法子,送到東宮。告訴他,我需要這些東西,來佐證曹德安謄抄的賬目與鹽稅案有關。”
    這是她給裴璟的“官方理由”,一個讓他無法拒絕,卻又不足以讓他看到全貌的理由。
    啞奴接過紙箋,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回信比她預想的要慢。
    直到第二日傍晚,啞奴才帶回了裴璟的答複。
    不是口信,而是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蘇靈拆開信封,信紙上是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他批準了。
    但隻批準調閱林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官職升遷記錄,這種本就在大景邸報上能查到的公開信息。
    至於她真正想要的,那些關於慧王、關於林昭儀、關於宮闈內務的檔案,信上隻有寥寥八個字——“宮闈細務,不宜深究。”
    信的末尾,還特意“提醒”了她一句:鹽稅案是正題,讓她別節外生枝。
    節外生枝?蘇靈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節微微泛白。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韌而冰冷,像極了裴璟這個人。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讓她知道。
    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個早夭的皇子,一個失寵病逝的昭儀,時隔幾十年,居然還能讓當朝太子諱莫如深。
    這背後藏著的秘密,其分量恐怕比她預想的還要重得多。
    裴璟怕她觸及皇室舊秘,怕她這把刀太鋒利,割開了不該動的傷口,擾亂他的全盤計劃。
    說到底,他還是沒把她當成真正的自己人。
    她在他眼裏,依舊隻是一枚用來撬動曹德安這顆釘子的、好用卻必須嚴加看管的棋子。
    蘇靈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很好。
    你不讓我查,我偏要查個底朝天。
    她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那張寫滿警告的紙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一撮灰燼,飄散在空氣裏。
    “你去一趟,用咱們自己的路子。”蘇靈對著空氣般的角落輕聲吩咐,“出重金,去尋當年從林昭儀住的”綴霞宮”裏放出來、或是被貶到浣衣局、掖庭的老宮人。活要見人,死的……也要知道埋在哪兒。”
    啞奴的身影從暗處浮現,對她比了幾個手勢,表示明白。
    “還有。”蘇靈叫住她,慢條斯理地說道:“就說我最近得了些失眠的毛病,正在到處尋訪能安神的”陳年香料”,越老越好,尤其是宮裏流出來的舊東西。”
    打草,才能驚蛇。
    曹德安那條老狐狸,既然與此事有千絲萬縷的聯係,就不可能對“綴霞宮”、“香料”這些詞無動於衷。
    與其大海撈針,不如讓他主動把線索送到自己手上。
    果然,魚餌撒下去,水下的東西就坐不住了。
    不過三日,啞奴就帶回了消息。
    一個自稱姓周的婦人,找到了蘇靈私下裏用體己錢開的那家“蘇記”胭脂鋪。
    她說自己早年曾在綴霞宮當過粗使嬤嬤,知道不少關於林昭儀的舊事,還說手裏有昭儀娘娘當年的“遺物”,想換些養老錢。
    啞奴沒驚動她,隻是暗中跟了幾天,發現這周姓婦人根本不是什麼落魄老宮女。
    她家境尚可,最近更是頻繁出入一處位於城西的宅院。
    而那處宅院,正是內務府副總管曹德安新置辦的一處外宅。
    這哪是來賣消息的,分明是來下套的。
    蘇靈聽完啞奴用手語比劃完的稟報,非但沒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曹德安比她想象的還要心急。這麼快就沉不住氣,親自給她挖坑了。
    隻是這手段,未免太糙了些。
    “告訴她,我很有興趣。”蘇靈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挽著發髻,“約個時間地點,就定在後日午後,城東的”靜心茶樓”。就說我一個人去,讓她也別帶閑雜人等。”
    啞奴比劃著,詢問是否需要提前布置人手。
    “當然。”蘇靈從妝奩裏取出一支素銀簪子,插進烏黑的發間,鏡中的人影眼神清亮而銳利,“你提前一個時辰到,就藏在雅間頂上的天花夾層裏。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沒有我的信號,都不許出來。”
    她倒要看看,曹德安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後日,午後,靜心茶樓。
    蘇靈摒退了王府派來伺候的丫鬟,隻身一人走上二樓。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秋香色褙子,裙擺上繡著幾叢不起眼的蘭草,脂粉未施,整個人瞧著就像個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愁緒。
    這副模樣,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雅間的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裏已經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
    一見到蘇靈,那婦人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諂媚又帶點惶恐的笑,一雙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轉,像是在估價。
    “您……您就是蘇姑娘?”
    蘇靈點點頭,徑直在主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卻不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坐吧,周嬤嬤。”她的聲音很淡,“你說有林昭儀的舊聞和遺物,東西呢?”
    這開門見山的態度,讓周嬤嬤準備好的一肚子哭訴和套近乎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愣了一下,才訕訕地坐下,從隨身的包裹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黃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姑娘別急,別急。”她將那包裹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反而先用袖子抹起了眼淚,“說起我們昭儀娘娘,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這婦人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一段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的主仆情深故事。
    蘇靈耐心地聽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專注與同情,仿佛真的被這故事打動了。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天花板那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上。
    啞奴已經就位了。
    終於,周嬤嬤的戲唱完了。
    她偷偷瞥了蘇靈一眼,見她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故事裏,眼底閃過一絲得色。
    “姑娘,您看……”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個黃布包裹,緩緩地向蘇靈麵前推了過來,“這就是娘娘當年留下來的東西。老婆子我保存了幾十年,今日,也算是給它尋了個好歸宿。”
    包裹被推到了桌子中央,離蘇靈的手,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那黃布的一角微微翹起,隱約能看到裏麵似乎是一遝信紙和一塊舊手帕。
    空氣中,茶香嫋嫋,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從那婦人身上散發出的廉價皂角味。
    周嬤嬤的呼吸,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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