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引香入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1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那響兒來得比蘇靈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分。
    不過一刻鍾的功夫,阿大那座鐵塔似的影子,就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在了門外。
    他連簾子都沒掀,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竹簾傳來。
    “主子,顧承澤已經進了郡主府。按您的吩咐,小的找人盯死了,他先在外院耳房裏坐了冷板凳,差不多一個時辰。期間,還給一個叫小翠的侍女塞了個分量不輕的荷包,換來一句”郡主乏了,等著吧”。”
    蘇靈撚起一張偽造的賬頁,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紙感。
    上麵的墨跡還帶著一股廉價的、急就章的味道。
    一個時辰,夠顧承澤那顆恨不得一步登天的心,被油鍋來回煎上好幾遍了。
    “他還準備了些東西,幾首吹捧郡主狩獵英姿的酸詩。那侍女收了詩稿,看都沒看就揣袖子裏了。”阿大的聲音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嗯,嫌棄。
    很顯然,他這個混跡市井的暗線頭子,對這種賣弄風騷的讀書人,打心眼兒裏瞧不上。
    “詩?”蘇靈嗤笑一聲,那感覺就像聽了個頂級的冷笑話。
    給長樂那個母老虎寫詩?誇她狩獵英姿?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簡直是菜雞給老鷹拜年,生怕對方看不見自己這身肉。
    前世長樂郡主最引以為傲的,是她不同於尋常貴女的“勇武”,可她那點三腳貓的騎射功夫,在真正的行家眼裏就是個笑話。
    她最恨的,就是別人拿這事或真心或假意地吹捧她,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被人圍觀的猴兒。
    顧承澤這馬屁,算是結結實實拍在了馬蹄子上。
    蘇靈放下手裏的賬冊,端起那碗已經沒什麼涼氣的酸梅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甜味已經散了,隻剩下偏執的酸,刺激著她的味蕾。
    “沈禦醫那邊呢?”她問。
    “也按時辰去了。半個時辰前就進了郡主府,說是例行請平安脈。我們的人在外圍守著,確認他今天不會提前走。”阿大回答。
    “很好。”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繼續盯著。我不想錯過任何一點動靜。”
    阿大應了一聲,氣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此時的長樂郡主府內院,氣氛可不像蘇靈那邊那麼歲月靜好。
    奢華的內室裏,長樂郡主周凝華正煩躁地將一個上好的琺琅彩花瓶“當”地一聲掃落在地。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她胸口劇烈起伏,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病態的潮紅,“本郡主不過是想在圍獵時拔個頭籌,你們就給我找來那麼一匹劣馬?害本郡主在眾人麵前丟盡了臉!”
    一眾侍女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官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正是沈禦醫。
    他一進門,便揮手示意所有侍女退下。
    “都下去吧,郡主這裏有我。”
    待閑雜人等都退幹淨,房門“吱呀”一聲關上,沈禦醫幾步上前,熟稔地將手搭在長樂郡主的手腕上,姿態親昵,哪裏是什麼請脈,分明是情人間才有的安撫。
    “又動氣了?”他柔聲問,指腹在郡主的手腕上輕輕摩挲,“不是跟你說了,氣大傷身,尤其會引動你的心疾。”
    “還不是因為你!”長樂郡主一把甩開他的手,語氣卻軟了下來,帶上了幾分委屈和依賴,“你明明知道我想要那匹汗血寶馬,為什麼不提前幫我弄來?”
    “我的好郡主,那可是禦賜之物,我哪有那個通天的本事。”沈禦醫苦笑著,從隨身攜帶的藥箱裏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小盒,打開盒蓋,一股清幽沉靜的香氣瞬間散開。
    他取出一粒鴿子蛋大小的香丸,放入一旁的麒麟小香爐中點燃。
    “這是新製的”龍涎息”,比之前的更純。聞一聞,你這心火很快就能降下去。”沈禦醫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握住她的手,將她攬入懷中,“聽話,別再為那些小事動怒,你的身子要緊。”
    嫋嫋的青煙升起,那股特殊的香氣漸漸在房間裏彌漫開。
    長樂郡主靠在他懷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股暴戾之氣總算被壓下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慵懶的倦怠。
    而另一邊,在外院花廳裏枯坐了近一個時辰的顧承澤,終於等來了領他進去的管事。
    這一個時辰的等待,非但沒讓他打退堂鼓,反而激起了他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告訴自己,這是郡主在考驗他的耐心。
    越是難見,越說明對方分量重。
    他跟在管事身後,穿過抄手遊廊,走向內院的花廳。
    一路上,假山流水,奇花異草,無一不彰顯著皇家的豪奢。
    顧承澤的心也跟著火熱起來,這才是他應該過的生活!
    他狀似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寬大的袖口微微一蕩。
    就在這個動作間,他用手指,悄悄將袖子裏那枚月白色香囊的係帶,給扯鬆了幾分。
    那股被他視若珍寶的、清雅又獨特的鬱金香氣,便更加明目張膽地從袖口絲絲縷縷地溢散出來,縈繞在他周身。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已經聞到了權力和富貴的味道。
    花廳裏,長樂郡主正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一手支著頭,神情懶洋e裏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禦醫的“龍涎息”似乎起了作用,讓她此刻看起來平靜了不少,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戾氣,依然讓整個花廳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顧承澤一進門,目光就被那道斜倚的身影牢牢吸住。
    他不敢直視,連忙收斂心神,上前幾步,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草民顧承澤,叩見長樂郡主。郡主千歲金安。”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韻味,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精心排練過,力求展現出自己最風度翩翩的一麵。
    長樂郡主連眼皮都沒抬,隻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承澤也不尷尬,直起身子,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仰慕與謙卑,從袖中取出了那枚香囊,雙手奉上。
    “草民聽聞郡主雅好熏香,特尋訪山野名師,得此奇香一枚。此香以鬱金為主,輔以百花之露,有清心寧神之奇效。草民不敢私藏,特獻予郡主,聊表敬意。”
    一個侍女走上前,接過香囊,呈給長樂郡主。
    郡主懶懶地瞥了一眼那枚縫製精巧的月白色香囊,示意侍女遞到她鼻尖。
    她輕嗅了一下。
    嗯,香氣確實清雅,不似宮中那些甜膩的香料,倒有幾分野趣。
    她揮了揮手,侍女便將香囊放在了一旁的小幾上,離她不過三尺之遙。
    顧承澤見狀心中一喜,知道自己這第一步是走對了。
    他連忙趁熱打鐵,將自己準備了一夜的詩詞滔滔不絕地背了出來,什麼“巾幗之英勝須眉”,什麼“彎弓射月驚鴻影”,詞藻華麗,極盡吹捧。
    他正說得口沫橫飛,完全沒注意到,貴妃榻上的長樂郡主,臉色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起初,她隻是覺得有些奇怪。
    往日裏,沈禦醫的“龍涎息”一點上,她胸口那種因情緒波動而起的憋悶刺痛,很快就會被一股**撫平。
    可今天,那股熟悉的悶痛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一條潛伏在水底的毒蛇,在花廳中那股越來越濃的鬱金香氣刺激下,開始不安分地攪動起來。
    一股莫名的煩躁,像是無數隻螞蟻,順著她的血管,從心髒一直往上爬,直衝天靈蓋。
    她看向那個還在喋喋不休、賣弄文采的男人,他那張自以為英俊的臉,此刻在她眼裏,顯得無比蒼白而令人作嘔。
    那聲音,嗡嗡嗡的,像極了夏日裏最惹人厭煩的蒼蠅。
    長樂郡主的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