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香引舊疾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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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宅子?看來是真窮途末路了。”蘇靈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同情,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冰冷。
    顧承澤,她那前世的未婚夫,京城曾經小有名氣的才子。
    如今,卻像條被拔了牙的老狗,連最後的窩都要保不住了。
    “消息還說,他通過一個昔日的同窗,叫周子謙的,搭上了長樂郡主府上一個叫劉管事的線。今早,他親自去郡主府門前遞了拜帖,想求見郡主。”阿大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
    長樂郡主?
    蘇靈的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張驕橫跋扈的臉。
    那是皇帝的親侄女,自小嬌慣,性情暴虐,在京中是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活閻王。
    前世,她還在蘇家時,就曾聽聞這位郡主當街將一個衝撞了她儀仗的小販活活打死,事後卻無半點責罰。
    顧承澤這是病急亂投醫?
    還是覺得自己那張臉,那點所謂的才情,能入得了那位郡主的眼?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蘇靈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比誰都清楚,長樂郡主最恨的就是顧承澤這種自詡清高的白臉書生。
    因為長樂郡主自己,就毀在一張臉上。
    前世她入了瑞王府後,為了在後宅立足,沒少收買各府的下人打探消息。
    其中一條,就與這位郡主有關。
    長樂郡主並非天生如此暴躁。
    她幼時曾被人下毒,雖保住了性命,卻落下了心疾的病根,容貌也因此受損,變得蠟黃幹瘦。
    從此,她變得極度敏感自卑,又因自卑而格外暴戾。
    任何在她麵前提及“容貌”、“美麗”等字眼的人,下場都極為淒慘。
    而那些仗著幾分相貌就想攀附她的男人,更是被她視為奇恥大辱,輕則打斷腿扔出去,重則……就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顧承澤自以為的敲門磚,恰恰是長樂郡主最想砸爛的絆腳石。
    思及此,蘇靈的腦中忽然有什麼東西“哢”地一聲連上了。
    她記得,長樂郡主因心疾常年頭痛失眠,情緒極易失控。
    為了安撫她,太醫院的沈禦醫特地為她調製了一款安神熏香,名叫“龍涎息”。
    這香平日裏聞著有奇效,能讓郡主平靜下來。
    但萬物相生相克。
    她曾無意中聽王府裏一個負責采買香料的管事媽媽說漏了嘴,說那“龍涎息”有個致命的禁忌——絕不能與“鬱金粉”同燃。
    “鬱金”是尋常人家常用的香料,價格低廉,氣味清雅。
    可一旦它的粉末與“龍涎息”的香氣混合,就會化作一味催命符,引發劇烈頭痛,能讓人的理智瞬間崩斷,陷入狂躁。
    而那位沈禦醫……蘇靈的前世裴璟清算朝臣時,這位沈禦醫因貪墨藥材被革職查辦,在獄中為了保命,主動攀咬,供出了自己與長樂郡主私通多年的秘密。
    他調製那款“龍涎息”,既是情人間的討好,也是為了更好地控製郡主的情緒,方便兩人私會。
    一個急於攀附權貴的落魄才子。
    一個性格暴戾、身有隱疾的郡主。
    一條致命的香料禁忌。
    這三者湊在一起,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場好戲。
    蘇靈的指尖在微涼的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為一個即將登場的可憐蟲,敲響倒計時的喪鍾。
    “阿大。”她忽然開口。
    “在。”
    “去,想辦法,秘密弄一點”鬱金粉”來,要最純、最濃的那種。”蘇靈的語調輕快起來,像是找到了什麼有趣的玩具:
    “另外,去查查顧承澤那位同窗周子謙的字跡,找個會模仿的啞奴來。”
    阿大雖然不解,但沒有半分遲疑,沉聲應下,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門外。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將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之中。
    顧承澤暫居的城南破舊客棧裏,彌漫著一股廉價飯菜和潮濕木頭混合的怪味。
    他坐在吱嘎作響的木桌前,看著桌上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毫無胃口。
    白天在郡主府門前遞上拜帖後,得到的回應是讓他回去等消息。
    這一等,就是杳無音信。
    他心中焦躁,卻又不敢再去催問,生怕惹惱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
    盤纏已經快見底了,最後的宅子掛出去,來看的人都把價錢壓得低到塵埃裏。
    他堂堂一個讀書人,如今竟要為三餐發愁,這巨大的落差讓他幾欲發狂。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店小二在門外敲了敲門:“客官,有您一封信。”
    顧承澤一愣,誰會給他寫信?
    他如今的境況,昔日那些酒肉朋友避之唯恐不及。
    他狐疑地接過信,信封上沒有署名。
    拆開一看,裏麵的字跡他卻認得,是同窗周子謙的筆跡。
    信中並未多言寒暄,而是開門見山地“指點”他。
    信上說,長樂郡主此人,性情孤高,不喜金銀俗物,唯獨對雅致脫俗的熏香情有獨鍾。
    又說,郡主尤其偏愛一種以“鬱金”為底的香氣,清冽而不失醇厚。
    若他能在晉見時,獻上一枚此種香囊作為見麵禮,必能讓郡主另眼相看,視為知音。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個地址,說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香鋪,鋪主有祖傳秘方,能製此香,但為人古怪,輕易不賣。
    顧承澤捏著信紙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周子謙與他關係素來不錯,這次能搭上郡主府的線,也全靠他從中周旋。
    他沒理由會害自己。
    這封信,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猛地站起身,連桌上的麵都顧不上吃了,抓起身上僅剩的幾塊碎銀,匆匆奔出客棧,直奔信上所寫的地址而去。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離開後,客棧對麵的茶樓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茶客放下茶杯,悄然離去。
    城西那條偏僻的巷子,顧承澤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
    那家香鋪的門臉又小又破,看起來就像隨時會倒閉一樣。
    這更讓他相信了信中所言。高人嘛,總是隱藏在市井之中。
    他推門而入,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
    鋪子裏的光線很暗,一個戴著眼罩的獨眼老頭正坐在櫃台後打盹。
    顧承澤說明來意,那老頭起初愛答不理,直到他將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拍在櫃台上,才懶洋洋地從一個烏木盒子裏,取出一枚用月白色錦緞縫製的香囊。
    “獨門秘方,以鬱金為主,配了七七四十九種花露炮製而成。整個京城,隻此一家。”老頭啞著嗓子說,“聞了能靜心凝神,百病全消。”
    顧承澤拿起香囊,湊到鼻尖輕嗅。
    一股極其清雅又帶著一絲奇異暖意的香氣鑽入鼻腔,瞬間讓他連日來的焦躁都平複了不少。
    好香!果然是好東西!
    他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將香囊貼身收好,滿懷希望地離開了香鋪。
    他走後不久,那獨眼老頭便摘下了眼罩,將櫃台上的碎銀掃入錢袋,鎖上門,從後門溜進另一條巷子,七拐八繞後,消失在夜色裏。
    那間小小的香鋪,轉眼間人去樓空,仿佛從未存在過。
    次日午後,瑞王府,清淨雅致的庭院內。
    蘇靈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慢條斯理地翻看著吳管事剛剛滿頭大汗送來的一部分賬冊。
    蘇成林果然沒讓她“失望”。
    送來的,隻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陳年舊賬,記錄著幾個早已被變賣的鋪子和田莊的流水,字跡潦草,漏洞百出,一看就是連夜趕工偽造出來的。
    真正的核心——那些仍在盈利的旺鋪、良田,以及最重要的嫁妝清單原件,則以“尚在整理”為由,不見蹤影。
    隨賬冊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封蘇成林的親筆信,措辭愈發卑微,字裏行間都在暗示,隻要蘇靈不再追究“軍械”之事,什麼都好商量,甚至願意將蘇家名下的一處別院劃到她名下。
    這是想用小恩小惠來封她的口了。
    蘇靈隨手將信紙扔到一邊,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她要的,本就不是這些。
    逼迫蘇家,隻是第一步。
    她要用這份嫁妝賬目,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蘇家與朝中其他勢力的利益網絡。
    現在,是時候切下第二刀了。
    她端起手邊的冰鎮酸梅湯,輕輕抿了一口。
    酸甜冰涼的汁液滑入喉嚨,驅散了午後的最後一絲燥熱。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安靜得恰到好處。
    她算著時間。
    顧承澤那個蠢貨,此刻應該已經懷揣著她精心準備的“敲門磚”,信心滿滿地踏入了長樂郡主府那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好戲,就快開場了。她隻需要在這裏,靜靜地等著聽響兒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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