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嫁妝清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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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頭懶洋洋地掛著,將庭院裏芭蕉葉的影子拉得斜長。
    蘇靈正歪在窗下的軟榻上,翻看一本南疆的地理誌,上麵畫著些稀奇古怪的花鳥魚蟲,她看得津津有味。
    春分剪了新開的梔子花,拿汝窯小瓶養著,擱在手邊,那股清甜的香氣便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裏鑽。
    這日子,清淨得仿佛前世那十年血與淚的記憶,隻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可惜,總有人要來把她從夢裏叫醒。
    院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悉悉索索的動靜。
    春分快步從外間進來,壓低了聲音:“主子,蘇家來人了。”
    蘇靈用手指撚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輕輕揉搓:“誰?”
    “是府裏的吳管事,還帶了四五個仆役,抬著兩個大箱子,說是……說是老爺給您送些日常用度。”春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聞的緊張。
    尚書府的管事,擱在以前,她連正眼瞧的資格都沒有。
    “吳管事?”蘇靈的動作一頓。
    這名字她有印象,是蘇成林身邊一條忠心耿耿的老狗,髒活累活幹了不少,嘴巴也嚴實。
    看來,蘇成林這是下了血本,連心腹都派出來了。
    “讓他進來吧,直接帶到花廳。”她將書合上,隨手放在一邊,慢悠悠地站起身。
    “那些東西呢?”春分問。
    “也抬進來。”蘇靈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我倒要看看,我那”思女心切”的父親,給我備了什麼好東西。”
    花廳裏,茶已備好。
    蘇靈換了身素雅的湖水綠常服,安靜地坐在主位上,手裏端著一盞溫熱的茶,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吳管事在廳中站得筆直,額角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瑞王府的夏日,真是奇怪。
    明明處處陰涼,他卻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三伏天的日頭底下暴曬,從裏到外都焦灼得厲害。
    他不敢抬頭去看主位上的那位二小姐,不,現在是王府裏炙手可熱的蘇主子了。
    隻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就覺得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清冷貴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還是那個在蘇府裏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庶女嗎?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他身後,兩個大箱子敞開著。
    左邊一箱,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上等綾羅綢緞,流光溢彩;右邊一箱,則是野山參、雪蛤、燕窩之類的名貴藥材,光是那股子藥香,都透著金錢的味道。
    旁邊的小幾上,還放著一封封好的信。
    “吳管事,”蘇靈終於開了口,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喜怒,“站著做什麼,一路過來,渴了吧?坐下喝杯茶。”
    這聲音讓他渾身一個激靈,腿肚子都軟了。
    他哪敢坐,連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奴才奉老爺之命,給姑娘送些東西來。老爺說,姑娘身子弱,這些藥材都是特地尋來的,讓您好生將養著。還有這些衣料,是今年江南新進的貢品料子,老爺特地給您留的。”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雙手奉上:“這是老爺的親筆信。老爺說,他……他很想您。”
    “想我?”蘇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輕嗤了一聲。
    她沒接那封信,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春分。
    春分上前接過信,放在了蘇靈手邊的桌上。
    蘇靈看都未看一眼,目光落在那兩箱禮物上。
    她身邊的阿大,像一尊沉默的鐵塔,隻一個眼神,便上前一步。
    阿大麵無表情,伸手在那箱綾羅綢緞裏隨意地抽出一匹,布料華美,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他又走到另一箱前,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燕窩,掂了掂。
    整個過程,花廳裏靜得可怕,隻有布料摩擦和木盒輕碰的聲音。
    吳管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色不錯。”蘇靈終於再次開口,她放下茶盞,那清脆的一聲“嗒”,讓吳管事的肩膀狠狠一抖。
    “父親大人,還真是有心了。”她慢悠悠地說,語氣裏卻聽不出半點感動,“不過,我昨晚在壽宴上,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吳管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強撐著笑臉:“姑娘說笑了。老爺信中也提了,說……說關於您生母嫁妝一事,或許是下人記錯了賬,其中有些誤會,盼著您能得空回府一趟,一家人坐下來,細細商議……”
    “誤會?”蘇靈挑了挑眉,打斷了他,“二十年的賬,一句”誤會”就想抹平?”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吳管事麵前。
    她身量纖纖,甚至比矮胖的吳管事還矮了半個頭,可那自上而下投來的目光,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進吳管事的心裏。
    “回去告訴父親,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我不需要。”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初冬結冰的湖麵。
    “我要的,是我母親當年嫁入蘇家時,那份完整的、一式三份、在官府備了案的嫁妝清單原件,少一張紙,都不行。”
    “還有,這二十年來,這些田產、鋪麵、莊子、金銀器物,每一筆的收益明細賬冊。我要看到每一文錢的去向。”
    吳管事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清單原件?二十年的收益賬冊?
    我的老天爺,這……這不是要了老爺子的命嗎!
    那些田產鋪麵早就被夫人變賣、轉手、重新投入,賬目做得亂七八糟,有些甚至直接並入了夫人的私庫,哪裏還能查得清楚!
    就算查得清,那挖出來的就是夫人的心頭肉啊!
    他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道:“姑……姑娘,這……這年代久遠,當年的老人也……也不多了,賬冊……賬冊恐有遺失……您看,是不是給老爺些時日,慢慢……慢慢整理……”
    “三日。”蘇靈幹淨利落地打斷了他的所有借口。
    “三日後,此時此地,我要見到清單和賬冊,一樣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若交不出,或是有任何塗改偽造的痕跡……”
    她微微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輕飄飄地拋出一句話。
    “我便隻能去求求王爺,請王府的長史大人,或是……去京兆府敲個鼓,請戶曹的官吏們,親自去蘇家庫房裏幫我清點一下了。”
    “轟!”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個驚雷在吳管事耳邊炸開。
    請王府長史?請京兆府戶曹?
    這哪裏是清點,這分明是要把蘇家的臉皮,連同裏子,一起扒下來,扔在京城所有人的麵前狠狠踩上幾腳!
    一個“侵占亡妻嫁妝”的罪名扣下來,老爺的官聲就全完了!
    吳管事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這位二姑娘,是真的要跟蘇家不死不休了!
    “不,不敢……不敢勞煩王府和衙門的大人……”他渾身抖如篩糠,汗水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奴才……奴才一定將話帶到!一定帶到!”
    “很好。”蘇靈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阿大,送客。”
    她朝那兩箱禮物抬了抬下巴,“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給吳管事抬回去。”
    阿大應了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架勢,仿佛吳管事再多待一秒,他就能直接把人扔出去。
    吳管事如蒙大赦,哪裏還敢多言,帶著幾個同樣嚇破了膽的仆役,手忙腳亂地抬起箱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臨出門前,他聽見蘇靈那清冷的聲音,又幽幽地從身後傳來。
    “告訴父親,我母親的嫁妝,每一文錢都沾著她的血。不清算幹淨,我晚上睡不著覺。”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是無盡的冰冷和嘲諷。
    “至於親情……等賬算清了,再談不遲。”
    花廳重歸寂靜。
    春分上前,低聲問:“主子,您真的相信他們三日內能交出東西來嗎?”
    “交不出。”蘇靈篤定地回答。
    她伸手拿起那封被她嫌棄了半天的信,連信封都沒拆,直接扔進了身旁小炭爐裏。
    橘紅色的火苗“騰”地一下竄起,很快便將那封飽含“思念”與“愧疚”的信紙吞噬殆盡,化為一撮輕飄飄的灰燼。
    “我根本就沒指望他們能交出來。”
    蘇靈站起身,走入與花廳相連的密室。
    她從一個上鎖的暗格裏,取出了一本冊子。
    冊子很薄,紙張泛黃,邊角都已磨損,顯然是一份副本。
    這是她之前設計顧家時,從顧承澤那位外室手中“借”來的、鴻運錢莊的半本殘破賬冊。
    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麵用朱砂圈出了一個名字——蘇成林。
    名字下麵,是一筆三萬兩白銀的借款記錄,用途一欄,寫著模糊的“周轉”二字,旁邊,是蘇成林親手畫的押。
    她的指尖,在那枚鮮紅的指印上輕輕點了點。
    “讓他們交嫁妝清單,隻是開胃菜。”她輕聲自語,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我要的,是逼著蘇成林那隻老狐狸,在”吐出家產”和”暴露死罪”之間,做一道生不如死的選擇題。”
    隻有把他逼到絕路,他才會為了自保,去咬那些曾經和他利益捆綁的人。
    她要的,從來不止是蘇家。
    她要借此機會,將蘇家內部,乃至朝堂之上,那些盤根錯節、見不得光的利益鏈條,一條、一條地,親手扯到太陽底下來。
    她正出神,密室外傳來阿大沉穩的腳步聲。
    他沒有進來,隻是在門外隔著簾子,用一貫簡潔的語調彙報道:“主子,剛得到的消息。”
    “顧家那位,把他名下最後一套宅子也掛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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