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深夜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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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看似盛大的壽宴,終究在一種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詭異寂靜中,草草收場。
賓客們離去時,連客套的告辭聲都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看向蘇成林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眼神裏混雜著同情、幸災樂禍,以及更多的,是對那滔天秘密的恐懼與好奇。
每個人都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尚書府門前很快便恢複了冷清,隻有被風吹得胡亂翻飛的紅綢,無聲地嘲笑著這場鬧劇。
瑞王府的八寶香車早已遠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卻仿佛還一下下烙在蘇成林的心口上。
蘇靈回到自己在瑞王府的清淨小院時,月已中天。
她身上那件如烈火般張揚的赤色宮裝,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像一團即將燃盡的火焰。
推開院門,一股清冷的草木香氣撲麵而來,與尚書府那混雜著酒氣、脂粉氣和虛偽氣息的空氣截然不同,讓她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許。
貼身侍女春分早已備好了熱水和幹淨的素色寢衣,見她回來,無聲地上前,熟練地幫她卸下發間那支沉重的赤金鳳頭釵。
釵身冰涼的觸感貼著頭皮,蘇靈閉了閉眼。
陳貴妃的“賞賜”,瑞王妃的“恩準”,蘇家的“正門”,她今天借了所有能借的勢,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戲,隻為了在蘇成林的心裏,埋下那一根最毒的刺。
“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靜。”她揮了揮手。
春分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蘇靈緩步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人。
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一雙眸子卻深得像不見底的古潭,映不出半點波瀾。
她伸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衣帶,那件華美刺目的宮裝順著她纖瘦的肩膀滑落,堆疊在腳下,像一灘凝固的血。
換上柔軟舒適的寢衣,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任由清冷的夜風吹拂著她微濕的長發。
蘇成林那個老狐狸,此刻怕是已經氣瘋了吧。
不,不止是氣,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疊地契隻是開胃小菜,真正讓他魂飛魄散的,是自己最後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軍械虧空”、“貴人”、“燒了的賬本”……
這些詞,每一個都是精準投喂的魚餌,釣的是他那條藏在心底最深處、一旦暴露便會萬劫不複的死罪。
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竟有如此通天的膽子。
還是後來太子裴璟清算瑞王黨羽時,從一個被抄家的言官府中搜出了半本殘缺的賬冊,順藤摸瓜,才將這樁陳年舊案翻了出來。
原來,蘇成林當年能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官爬到尚書之位,靠的根本不是什麼才學,而是做了一筆天大的“投名狀”。
他利用職權,將一批本該運往邊關的精良軍械,偷梁換柱,經由“鴻運錢莊”這條線,秘密賣給了當時還未徹底覆滅的南疆叛王。
而他抵押亡妻嫁妝得來的那三萬兩銀子,就是用來填平這筆交易所產生的虧空。
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自以為賬本一燒,便高枕無憂。
他永遠也想不到,會有一個從十年後地獄歸來的女兒,拿著他未來的罪證,站在他的壽宴上,笑吟吟地問他,需不需要當眾念出來。
這感覺,想必比直接殺了他還難受。
蘇靈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水苦澀,順著喉嚨滑下,讓她紛亂的思緒更加清明。
就在她出神之際,窗外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裏,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仿佛有一片落葉被風拂過。
蘇靈的目光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片刻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的房間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細細的紙筒。
來人正是太子裴璟派來監視蘇家的暗衛甲,一身夜行衣,氣息收斂到了極致,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若不是蘇靈早知他的存在,根本無法察覺。
“主子讓我轉交。”暗衛甲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不帶任何感情。
蘇靈接過紙筒,沒有立刻打開。
“他倒是比我還心急。”她輕嗤一聲,語氣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暗衛甲低著頭,一言不發,任務完成,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縷輕煙,消失在窗外的夜色裏,來去無痕。
房間裏重歸寂靜。
蘇靈走到燭台邊,借著跳躍的火光,緩緩展開了那卷紙。
紙上是暗衛用炭筆飛速記下的潦草字跡,卻字字清晰,句句關鍵。
【子時,書房,蘇成林砸碎茶盞,暴怒。
質問蘇氏,當年經手錢莊之事,是否留有尾款未清。
蘇氏哭辯,稱“幹淨無比”,斷言係“孽障”憑空攀誣。】
嗬,憑空?若是憑空,蘇成林又何至於嚇成那副德性。
蘇靈繼續往下看。
【蘇氏獻計,一,遣死士入王府,滅口。
二,上告瑞王,稱女勾結外人,圖謀蘇家。
蘇成林大驚,厲聲斥止。】
看到這裏,蘇靈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這位嫡母,腦子裏除了這些陰私毒計,果然再裝不下別的東西。
可惜,手段還是那麼上不得台麵。
【蘇成林壓聲言明,關鍵非地契,乃“軍械虧空”四字。
此為通敵資敵之滔天大罪,一旦坐實,蘇家必遭滿門抄斬。
疑吾(指蘇靈)背後另有高人,手握實證。
斷言不可力敵,當以懷柔為上,先行試探。】
“滿門抄斬”四個字,被暗衛用炭筆描得又粗又黑,仿佛帶著血腥氣。
蘇靈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四個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怕了,他終於知道怕了。
這就對了。
隻有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懸在頭頂的鍘刀有多冰冷、多鋒利,他才會收起那可笑的父親威嚴,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紙卷的最後,是他們商議出的對策。
【蘇氏懼,改以親情軟化。
議,明日遣人攜重禮入府示好,信函措辭懇切,不提壽宴之事,隻敘思女之情。
信中將暗示,願就其生母嫁妝一事,“重新商議”。
蘇成林首肯。】
“重新商議”?
蘇靈將紙卷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從邊緣開始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撮飛散的灰燼。
她生母的嫁妝,被他們夫妻二人侵占了十年,如今,倒成了他們用來求饒的籌碼。
真是……可笑至極。
不過,這反應,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蘇成林這種人,極度自私,又極度惜命。
在滿門性命的威脅下,別說區區嫁妝,就是要他跪下來學狗叫,他也會毫不猶豫。
他們以為這是“懷柔”,是“試探”。
在她眼裏,這不過是落入蛛網的獵物,在做最後的、徒勞的掙紮罷了。
蘇靈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天際那一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夜,京城裏不知多少人因蘇家這場壽宴而徹夜難眠。
但對她而言,一切才剛剛開始。
她要的,從來不是那點嫁妝。
她要的,是讓蘇成林和所有前世害過她的人,都親口嚐一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天色,快亮了。
蘇家派來送“思念”的人,想必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