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壽宴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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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的答案,蘇靈本人,就是唯一的知情者。
她無視了蘇成林那張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也無視了蘇母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毒。
滿廳的賓客、華服、珍饈、笑語,在她眼中都褪去了顏色,化為一片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主位上那兩個麵目可憎的人。
一步,兩步。
腳下的紅氈軟得像踩在雲上,可蘇靈的步子卻沉得像踏在血裏。
前世產房裏的血,被他們榨幹流盡的血。
她終於在主桌前站定,那股從瑞王府車駕上帶來的、無形的壓迫感,也隨之籠罩了整個正廳。
原本嗡嗡的議論聲,在此刻詭異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手中那個平平無奇的紫檀木盒上。
蘇靈微微抬起下巴,視線越過桌上的山珍海味,直直落在蘇母那張敷了厚粉的臉上。
她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卻不帶一絲暖意,像是寒冬臘月裏,冰淩折斷的聲音。
“女兒特備薄禮,賀母親壽辰,福壽綿長。”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質感,精準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說完,她手腕一鬆。
“咚!”
紫檀木盒被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正好壓住了宴席菜單上“金玉滿堂”四個大字。
這聲悶響,讓蘇母的心跟著狠狠一跳。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髒。
蘇成林僵在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
他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探究與看好戲的意味。
今天這臉,在蘇靈坐著王府馬車堵門的時候,就已經丟了一半。
現在,他必須把場麵圓回來!
“咳!”他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地對一旁的管家使了個眼色,語氣故作豪爽大度:
“蘇靈有心了。還不快打開,讓為父和你母親瞧瞧,是什麼樣的寶貝賀禮?”
他心裏盤算著,不管裏麵是什麼,隻要是值錢的物件,他都能借機吹噓一番,說是瑞王府的賞賜,誇女兒孝順,好歹能挽回一點顏麵。
管家早已嚇得腿軟,得了老爺的命令,隻能哆哆嗦嗦地上前,伸出兩隻汗津津的手,去揭那盒蓋。
滿廳賓客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心被吊到了頂點。
瑞王府出來的貴人,出手想必不凡。會是東海明珠,還是西域寶石?
盒蓋被緩緩揭開。
預想中珠光寶氣的璀璨光芒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沉悶的、帶著陳腐氣息的蠟黃。
看清盒子裏的東西後,管家“啊”了一聲,像是被蠍子蟄了手,猛地縮了回去。
賓客們也看清了。
那盒子裏,沒有珠寶,沒有古玩,隻有一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發脆的舊紙。
紙張邊緣卷曲,墨跡也有些暈染,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最上麵的一張,是一份抵押契約。
離得近的幾位賓客眼尖,已經看清了上麵的幾個字:“……城南良田五十畝……抵押人:蘇成林……”
這是什麼意思?賀壽送一張舊當票?
這操作,騷得所有人都閃了腰。
氣氛瞬間從詭異變得尷尬,再從尷尬變得一觸即發。
蘇母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隨即轉為豬肝般的紫紅色。
她終於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了!
那是蘇靈那個死鬼親娘的陪嫁!
“蘇靈!”
一聲尖利的叫聲,刺破了滿堂的寂靜。
蘇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蘇靈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安的什麼心!我好好的壽宴,你拿這些陳年舊賬的破爛玩意兒來攪局,是存心不想讓我好過嗎?!你這個不孝女!掃把星!”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爛蘇靈那張平靜得令人發指的臉。
麵對這潑婦般的咒罵,蘇靈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隻是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從那疊紙張中,抽出了壓在最下麵的第二張。
那是一份筆錄,字跡很新,與上麵的陳舊契約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將那張紙對著光,仿佛在欣賞什麼藝術品,然後,她抬起眼,目光穿過氣急敗壞的蘇母,精準地鎖定了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的蘇成林。
“母親息怒,女兒怎會拿舊物攪局?這隻是禮物的一部分罷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紙,“這是當年經手此事的”鴻運錢莊”劉掌櫃親手畫押的證詞。證詞上說,父親當年抵押我生母的嫁妝,共得銀三萬兩。這筆錢,既沒入府庫,也沒用在別處,而是拿去填補了一批軍械采買的虧空。”
“軍械虧空”四個字一出,滿場瞬間死寂。
在場的都是什麼人?
都是在官場裏摸爬滾打的人精!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們比誰都清楚!
這已經不是後宅陰私,而是能掉腦袋的滔天大罪!
賓客們的呼吸都停滯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當場變成聾子瞎子。
瓜太大,燙嘴啊!
蘇靈的目光依舊膠著在蘇成林身上,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父親,”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惡魔般的循循善誘,“您需要女兒當眾念出來,這筆虧空,是和哪位”貴人”扯上關係的嗎?”
“轟!”
蘇成林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開,炸得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他瞬間就明白了!
那個叛逆藩王!那本他以為早已燒成灰燼、再無人知的秘密賬冊!
蘇靈她……她怎麼會知道?!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結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那張與她生母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此刻卻滿是陌生的、讓他通體發寒的狠厲與決絕。
這不是他的女兒,這是從地獄裏爬回來索命的惡鬼!
“你……你胡說八道!”
極致的恐懼化為極致的憤怒。
蘇成林猛地一拍桌子,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指著蘇靈厲聲咆哮:“一派胡言!來人!來人!把這個瘋言瘋語、意圖汙蔑朝廷命官的逆女給我”請”出去!”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聲音都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話音剛落,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立刻從兩側圍了上來,試圖去拉扯蘇令儀。
“我看誰敢!”
一聲暴喝,阿大高大的身影瞬間擋在了蘇靈身前。
他與另外三名護衛同時上前一步,“鏘”的一聲,四柄長刀齊齊出鞘半寸!
森然的刀光在燈火下閃過,冰冷的殺氣如潮水般擴散開來,讓那幾個家丁瞬間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整個正廳,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蘇靈看都懶得看那些家丁,她隻是後退了一步,將手中的筆錄輕輕放回木盒中,蓋上了蓋子。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每一位賓客那驚恐、好奇、幸災樂禍的表情盡收眼底。
最後,她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麵如死灰的蘇成林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禮物,已經送到了。女兒,告退。”
她頓了頓,仿佛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萬鈞的重量。
“隻是,父親,您要記住。有些舊賬,不是燒了賬本,就真的無人知曉了。”
說完,她再不看蘇家夫婦一眼,幹脆利落地轉身。
那身如烈火般張揚的赤色宮裝,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消失在了門口。
她走了,卻仿佛帶走了正廳裏所有的空氣。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所有人,隻剩下蘇母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和蘇成林那張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
滿桌的珍饈佳肴,此刻看起來,卻像一場盛大而滑稽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