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賬冊之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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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賜?”蘇靈的笑意淡了下去。
    陳貴妃是瑞王生母,鎮國公府是她的娘家,自己剛把鎮國公府安插在王府的釘子連根拔起,她不恨得咬碎一口銀牙就不錯了,還送賞賜?
    這唱的是哪一出?
    鴻門宴嗎?
    “是的,管事。”侍女緊張得手心冒汗,“來的是陳貴妃娘娘宮裏的芳姑姑,奴婢瞧著……臉色不太好,但話說的很客氣。人……已經到二門外了。”
    “臉色不好,話卻客氣。”蘇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說明陳貴妃是憋著一口惡氣,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做出和解的姿態。
    能讓她如此投鼠忌器的,隻有皇帝的聖旨。
    看來,白天朝堂上那番“褒獎”,比她預想的還要管用。
    不過,送上門的臉,不打白不打。
    “讓她在外麵候著。”蘇靈站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就說我身子乏了,正在小憩,讓她等一刻鍾。”
    給個下馬威是必須的!
    晾一晾,也能讓她掂量掂量,如今這瑞王府,到底是誰說了算。
    她看了一眼垂手立在一旁的阿大,方才顧家的事還沒聊完。
    “你方才說,顧母被京兆府的人從泥潭裏拖走了?”蘇靈的思緒又轉了回來。
    “是。”阿大應道,“不止,藥鋪被砸了個稀巴爛,家裏也被憤怒的百姓衝進去打砸搶掠。顧承澤被打斷了一條腿,如今顧家上下,跟喪家之犬沒什麼兩樣,隻能暫時露宿在街角的破廟裏。”
    蘇靈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蹙起了眉頭,僅僅是當街受辱,家破人亡,還遠遠不夠。
    顧家能憑著一個小小藥鋪,在前世將尚書府逼到那般田地,甚至敢對蘇家提出那麼苛刻的條件,絕不可能隻靠顧承澤那點功名。
    他們手裏,一定還捏著別的、更致命的把柄。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她想起顧母那張尖酸刻薄的臉,想起她每次來蘇府勒索時,那種有恃無恐的囂張。
    一個細節,忽然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顧母有將貴重物品藏在臥房床下暗格的習慣,那是一種嵌入地磚的防火鐵盒,極其隱蔽。
    “阿大,顧家那座祖宅,現在應該被京兆府查封了。你立刻帶幾個最可靠的弟兄,趁著天黑,想辦法潛進去。”
    蘇靈停頓了一下,吩咐道:“別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直接去顧母的臥房。把床架搬開,仔細檢查床下的地磚,看看有沒有夾層或者暗格。我記得,她有個防火的鐵匣子。”
    阿大立刻領命:“屬下明白。”
    “記住,手腳幹淨點,別留下任何痕跡。不管找到什麼,直接帶回來見我。”蘇靈的直覺告訴她,那裏麵的東西,或許能解開她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疑惑。
    阿大領命退下,小花廳裏又恢複了安靜。
    蘇靈慢條斯理地為自己重新沏了一壺熱茶,靜靜地等待著。
    一刻鍾後,她才施施然地帶著人,前往前廳。
    芳姑姑果然還等在那裏,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但一見到蘇靈,她還是立刻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屈膝行禮:“奴婢見過蘇管事。”
    “芳姑姑客氣了,快請起。”蘇靈仿佛沒看見她眼中的不甘,笑得溫和可親,“實在抱歉,方才身子有些不適,小憩了一會兒,讓姑姑久等了。”
    芳姑姑的嘴角抽了抽,心裏罵了句“小**”,麵上卻隻能說:“蘇管事身子要緊,是奴婢來得唐突了。”
    她身後的小太監呈上一個描金托盤,上麵蓋著紅綢。
    芳姑姑親自揭開,裏麵是一支華美異常的赤金累絲嵌七寶明珠鳳頭釵,流光溢彩,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這是貴妃娘娘的一點心意。”芳姑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娘娘聽聞蘇管事悉心照料王爺,勞苦功高,特命奴婢送來,給管事添妝。”
    蘇靈看著那支鳳釵,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七寶鳳頭釵,這可不是一個“管事”能用的規製。
    陳貴妃這是明晃晃地在內涵她身份卑微,卻覬覦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殺人誅心,玩得倒是不錯。
    可惜,她蘇靈最不在乎的就是這些虛名。
    她沒有去接,隻是淡淡一笑:“有勞姑姑跑這一趟,也替我謝過貴妃娘娘美意。隻是這賞賜太過貴重,蘇靈身份低微,實在受之有愧。還請姑姑帶回吧。”
    芳姑姑臉上的假笑僵住了,她沒想到蘇靈會直接拒絕,這簡直是當麵打陳貴妃的臉。
    “蘇管事,這……這可是娘娘的懿旨……”
    “正因是娘娘的懿旨,蘇靈才更不能收。”蘇靈的語氣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帶刺:
    “陛下聖旨剛下,褒獎我”恪盡職守”。若我今日收了這逾製的賞賜,明日禦史台參我一本”不知禮數,心存僭越”,豈不是陷貴妃娘娘於不義?我人微言輕,死了不足惜,可不能連累娘娘清譽受損啊。”
    一番話說把所有罪名都推得幹幹淨淨,還反過來給陳貴妃扣了頂“考慮不周”的帽子。
    芳姑姑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精彩紛呈。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蘇靈見火候差不多了,才歎了口氣,像是給了個台階下:
    “這樣吧,鳳釵我心領了。姑姑可否替我回稟娘娘,就說這鳳釵華美,我不敢私藏,願將其供奉於王府佛堂,日日為娘娘和王爺祈福誦經。如此,既不負娘娘美意,也不違宮中規矩。”
    把賞賜供起來,既不戴,也不退。這操作,簡直騷斷了腿。
    芳姑姑憋了半天,最終隻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蘇管事,思慮周全。”
    她灰頭土臉地帶著人走了,那感覺,比來的時候還要憋屈。
    送走了這尊瘟神,蘇靈回到自己的院子,已是深夜。
    阿大早已等候在密室門口。
    “管事,找到了。”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邊緣被熏得焦黑的鐵盒遞了過來。
    蘇靈接過,鐵盒入手冰涼。
    她用鑰匙打開,裏麵除了一些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地契和銀票外,最顯眼的,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陳舊賬冊。
    她拆開油布,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麵而來。
    賬冊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多有破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蘇靈借著燭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賬冊上記錄的,是一批批軍械的采買與轉運,時間是在二十年前。
    上麵的品類、數量、價格都記錄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運送路線的簡圖。
    當她的目光落到每一頁末尾的經手人簽押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三個字,她再熟悉不過,這是她父親的筆跡!
    她強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往下翻。
    在賬冊的最後一頁,記錄著這批軍械的最終流向。
    接收方,赫然是當年擁兵自重,後被先帝定為叛逆、滿門抄斬的雍王!
    “轟”的一聲,蘇靈的腦子像是炸開了一樣。
    前世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了起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一個文官,會對兵部的人事了如指掌;為什麼顧家一個小小商戶,敢屢次三番地勒索尚書府;為什麼在顧承澤提出要娶嫡女蘇婉時,一向疼愛長女的父親和母親,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不惜犧牲她這個庶女去填瑞王的坑!
    原來,蘇家的命脈,早就被顧家攥在了手裏!
    倒賣軍械,私通藩王,這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蘇成林,她那個道貌岸然的父親,早年竟是靠著這種勾當發的家!
    而顧家,不知通過什麼渠道,拿到了這本要命的賬冊,成了懸在蘇家頭頂的一把利劍。
    蘇靈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冰冷,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原來,她前世的悲劇,根源竟在這裏。
    她不是被犧牲品,她從一開始,就是用來交換蘇家苟延殘喘的籌碼!
    她死死地攥著那本賬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良久,她發出一聲極低的、淬了毒的冷笑。
    很好。
    蘇家,蘇成林……你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這本賬冊,本是顧家用來勒索蘇家的利器,如今,卻成了她親手埋葬蘇家的催命符。
    她將賬冊小心地收好,在密室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換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命人備車,以彙報顧家後續處理事宜為由,求見太子裴璟。
    太子別院的書房,依舊是那副幽深肅穆的樣子,空氣裏彌漫著冷杉與墨香混合的味道。
    裴璟坐在書案後,聽完蘇靈關於如何讓顧家“社會性死亡”的詳細彙報,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不錯,”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發出的聲音與蘇令儀如出一轍,“幹淨利落,夠狠,本宮就喜歡你這股斬草除根的勁兒。”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審視:“不過,一個顧家,充其量隻是瑞王黨羽裏一條不起眼的狗。打狗是痛快,但對扳倒他們背後的主子,作用有限。”
    “殿下說的是。”蘇靈垂著眼,看不清神情,“顧家本身,的確不足為懼,但狗被打死之前,總會留下些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這並非原本,而是她昨夜連夜抄錄的副本。
    “這是……?”裴璟接過,隨手翻開。
    “是從顧家廢墟的暗格裏找到的。”蘇靈的聲音平淡無波,“殿下請看,這本賬冊記錄的東西,比一個顧家,可有趣多了。”
    裴璟的目光落在紙上,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越往後看,他的眼神就越發凝重。
    當他看到“蘇成林”的簽押和最終指向雍王的流向時,那雙陰鷙的眸子裏,終於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他合上賬冊,抬眼看向蘇靈,眼神銳利如刀:“你父親的罪證,你打算用它來做什麼?”
    “自然是獻給殿下。”蘇靈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蘇成林不足為懼,但他背後盤根錯節的兵部舊關係網,以及當年經手此事、如今身居高位的那些人,我想……這才是殿下目前最需要的,能夠撬動瑞王在軍中勢力的那個突破口。”
    她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裏帶著一種甘願淪為刀鋒的決絕:“臣女以此為投名狀,懇請殿下支持我下一步的計劃。我要……對蘇家,進行一場徹底的內部瓦解。”
    裴璟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低笑出聲來,他站起身,走到蘇靈麵前,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蘇靈,你可真是……越來越讓本宮驚喜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玩味,“親手將自己的家族送上絕路,你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蘇靈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一個早已爛到根裏的家族,留著它,隻會散發出更多的惡臭。趁早清理幹淨,對誰都好。”
    “好。很好。”裴璟鬆開手,轉身回到書案後,“本宮允了。你需要什麼,人手,還是別的?”
    “我需要一個人。”蘇靈道,“一個絕對可靠,能幫我處理一些……不方便在明麵上處理的事情的人。”
    裴璟的目光掃向書房一角的陰影處。
    “暗衛甲,”他淡淡地開口,“從今天起,你聽蘇管事調遣。”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蘇靈身後,單膝跪地:“屬下遵命。”
    蘇靈沒有回頭看一眼,隻是再次向裴璟行了一禮:“謝殿下。”
    當她走出太子別院,坐上回府的馬車時,京城的天空正飄著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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