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針下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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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輪子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聲響,車廂內,蘇靈靠著軟墊,眼睫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腦子裏,裴璟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和那隻小小的白玉瓷瓶交替閃現。
這步棋,真是又毒又絕。
讓她一個無名無分的“蘇管事”去演一出“奉旨攝政”的大戲,成了,她就是瑞王府名正言順的主人,以後再無人敢質疑;敗了,她就是那隻被推出去頂罪的替罪羊,正好平息禦史的怒火,裴璟半點不沾身。
好一個“唯利是圖”的太子殿下。
不過,她喜歡這種交易,風險越高,回報越大。
她這條命本就是從地獄裏撿回來的,還有什麼輸不起的?
馬車在瑞王府側門停穩,夜風灌入車廂,吹散了那股從太子別院帶來的沉悶墨香。
蘇靈睜開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已消散,隻剩下冰冷的清明。
她掀開車簾,對候在門邊的侍女低聲道:“去把阿大叫來,到我院裏說話。”
次日午後,陽光正好,卻照不進瑞王府那壓抑的後宅。
蘇靈端坐在小花廳裏,慢條斯理地用銀簽撥弄著手爐裏的銀霜炭。
阿大像一尊鐵塔般立在下方,垂手聽令。
“從現在起,將王府內外防務收緊一倍。”蘇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尤其是王爺的清暉院,一隻蒼蠅都不能給我飛進去,也別讓裏麵的人隨意出來走動。嘴巴不嚴實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阿大悶聲應道:“屬下明白。”他跟了蘇靈之後,見識了這位蘇管事的手段,早已不敢有半點輕視。
拔掉幾個多嘴多舌的下人釘子,對他來說跟捏死幾隻螞蟻沒區別。
“另外,”蘇靈抬起眼,看向阿大,“派兩個機靈點的,去一趟禮部郎中許大人的府上,就說……我得了幾瓶南邊新進的”秋露白”,想請許大人嚐個鮮。再派人去請安親王和裕親王,告訴他們,瑞王殿下近日偶有轉醒跡象,請他們二位得空時,過府探視,也好為殿下衝衝喜。”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記住,這三件事,要辦得”不那麼周密”。消息要像漏勺裏的水,不經意間,就灑出去那麼幾滴。”
安親王和裕親王,是宗室裏輩分高、年歲長的老王爺,與先帝是兄弟輩,向來不摻和皇子奪嫡,但最重規矩。
更重要的是,他們年輕時與瑞王的老爹,也就是上一代瑞王,有過幾分交情。
請他們來,分量足夠。
至於那位禮部許郎中,是朝中有名的老好人,誰都不得罪,但也最是謹小慎微,耳朵裏但凡聽到點風吹草動,必然要在心裏掂量三分。
把消息“漏”給他,等於在朝臣中安插了一個最會自己嚇自己的傳聲筒。
阿大雖然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他懂得執行命令。
他躬身一揖,沉聲道:“屬下這就去辦。”
待阿大離去,蘇靈才起身,帶著貼身侍女,緩步走向清暉院。
院內落葉滿地,一片蕭索,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久病之人才有的藥味和黴味混合的怪氣味。
太醫張恒早已等候在寢殿外,見到她來,躬身行禮:“蘇管事。”
“張太醫,東西可都備好了?”蘇令儀的目光掃過他手中的針盒。
“回蘇管事,都備好了。”張恒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木然,像是裴璟身邊最忠實的一條狗,隻聽從指令,從不多問。
蘇靈推門而入,一股更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氣息撲麵而來。
前世十年,比這更惡劣的環境她都待過,這點味道,算什麼?
瑞王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麵色蠟黃,嘴巴微微張著,胸口隻有微弱的起伏。
若不是還能感覺到他呼出的那點微弱氣息,跟個死人沒什麼兩樣。
“開始吧。”蘇靈淡淡地吩咐道。
張恒打開針盒,拈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燎過,對準瑞王頭頂的穴位,穩穩刺入。
一針,兩針,三針……
隨著銀針一根根落下,原本毫無生氣的瑞王,身體開始出現細微的反應。
他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卻在努力地顫動。
喉嚨深處,發出了“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被拉動的聲音。
蘇靈立刻俯下身,湊到瑞王耳邊,用帶著催眠般節奏的語調,重複著那幾句話:
“王府諸事……交由蘇氏……”
“本王靜養……任何人不得擅擾……”
“交由蘇氏……暫管……”
她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鑽進那具空洞的軀殼裏,試圖烙下唯一的印記。
時間一點點過去,寢殿內安靜得可怕,隻有蘇靈低語的聲音和瑞王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下人恭敬的問安聲。
“安親王、裕親王、許大人到——”
蘇靈直起身子,沒急著開門,而是給張恒遞了個眼色。
張恒會意,悄然後退到陰影裏,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門外的管事有些為難,隔著門小聲稟報:“蘇管事,兩位王爺和許大人非要……要親自看看殿下。”
安親王性子急,不等管事說完,已經沉聲開口:“我等奉旨探病,也是一片好心。瑞王侄兒到底如何了?怎麼連門都不讓進?”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長輩的威嚴。
就在這時,殿內,那一直躺屍的瑞王,忽然用一種極其嘶啞、破碎、斷斷續續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
“蘇……蘇氏……暫管……靜養……”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廊下,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三人的耳朵裏。
安親王、裕親王和那位許郎中,三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詫。
瑞王……醒了?還能說話?
裕親王一把推開殿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三人邁步而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瑞王半睜著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床頂,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
而蘇靈,正拿著一塊溫熱的濕巾,姿態恭謹地為他擦拭著額角的虛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辛勞。
那畫麵,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是一個盡心盡責的侍妾在照料病重的主君。
“王爺……他……”許郎中最先忍不住,小聲問道。
蘇靈立刻起身,對著三位來客福了一福,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
“見過兩位王爺,見過許大人。殿下也是剛醒轉片刻,神誌還不甚清楚,太醫說隻能偶爾說幾個字,驚擾不得。”
她這番話,完美地解釋了剛才那句“口諭”,又合情合理地堵住了他們想要上前細問的可能。
安親王走到床邊,仔細端詳了一下瑞王呆滯的神情,又看了看他身上插著的銀針,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雖不懂醫術,但也看得出,這侄兒離真正的“痊愈”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能說出那句話,恐怕已是極限了。
“罷了罷了,”裕親王也擺了擺手,“既然他還知道讓你暫管,你便好生照料,我等也放心了。切記,讓他靜養,莫要再受打擾。”
兩位老王爺親自來看過,聽到了“王爺的吩咐”,這就算是個見證了。
蘇靈恭敬地應了聲“是”,親自將三人送出了清暉院。
消息像長了翅膀,還沒到傍晚,整個京城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昏迷不醒的瑞王殿下短暫蘇醒,並當著兩位宗室王爺和禮部官員的麵,親口確認了蘇氏執掌王府內務的權力。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
天剛擦黑,瑞王府的大門就被人“哐哐”砸響。
周嬤嬤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健仆,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一張老臉拉得像長白山似的,對著前來阻攔的門房尖聲叫道:
“滾開!老身是奉了國公爺和老夫人的命,來探望王爺的!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攔著?”
蘇靈得到消息時,正在燈下看賬本。
她沒有去正麵硬剛,隻是對阿大吩咐了一句:“讓她去。帶她去清暉院,讓她自己看。”
周嬤嬤一路暢通無阻地衝到清暉院寢殿,推門一看,頓時傻眼了。
瑞王早已再次“昏睡”了過去,跟個木頭人一樣躺著,隻有張恒還在旁邊守著,慢悠悠地收拾著針盒。
“王爺!王爺!”周嬤嬤撲到床邊,推了推瑞王,卻毫無反應。
張恒抬起頭,麵無表情地攔住她:“這位嬤嬤,殿下剛蘇醒過片刻,耗盡了心神,如今驚擾不得,否則性命堪憂。”
“你胡說!下午不還好好的嗎!”周嬤嬤哪裏肯信,還想上前。
就在這時,蘇靈才像一陣風似的,帶著人姍姍來遲。
“周嬤嬤這是做什麼?”她的聲音冷冰冰的,“沒聽到張太醫的話嗎?還是說,你想讓王爺出點什麼意外?”
“你這個狐媚子!少在這兒假惺惺!”周嬤嬤一見她就來了火,指著她的鼻子罵道,“王爺是鎮國公府的血脈,豈容你一個來路不明的賤婢擺布!從今日起,王爺由我親自照料,你,給老身滾出去!”
蘇靈笑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讓人覺得後背發涼。
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清晰地抄錄著幾行字。
“哦?周嬤嬤確定要留下?”她將那張紙遞到周嬤嬤麵前,“我這裏倒是有幾樣東西,想請嬤嬤過過目。比如,嬤嬤是如何通過采買的劉婆子,將王府內院的布防圖送出去的。又比如,上個月,您偷偷將王爺的藥渣包好,送到了哪個府上……這些,需要我幫您回憶一下嗎?”
周嬤嬤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靈沒等她反應,又從侍女手中拿過另一份謄抄的文書,語氣依舊平淡:“哦,對了,還有這個。安親王、裕親王、許郎中親耳所聞,王爺口諭:”王府諸事,交由蘇氏。本王靜養,任何人不得擅擾”。嬤嬤現在這樣大吵大鬧,算是”任何人”嗎?你這是想違逆王爺的口諭,還是想讓他不得靜養?”
一頂“違逆王爺”的大帽子扣下來,壓得周嬤嬤喘不過氣。
她看著蘇靈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終於意識到,自己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根本不是她能對付的。
“來人。”蘇靈懶得再跟她廢話,直接對阿大下令,“周嬤嬤年紀大了,不記得王爺的吩咐,你們”請”她出去,幫她好好想一想。”
“你敢!”
“請。”阿大帶著兩個護衛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卻像看死人一樣。
周嬤嬤被半推半架地“請”出了瑞王府。
她站在府門外,看著那朱漆大門在自己麵前緩緩關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大門破口大罵起來,什麼難聽罵什麼,引得路過的百姓都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府內,蘇靈隻是冷冷聽著,並不露麵。
過了一會兒,她對身旁的啞奴低語了幾句。
啞奴點點頭,悄無聲息地從側門出去。
片刻之後,府門外周嬤嬤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隻見啞奴將一卷紙,像丟垃圾一樣,扔在了周嬤嬤腳下。
周嬤嬤罵聲一頓,狐疑地撿起來展開一看,上麵白紙黑字,竟是她平日裏與府中幾個眼線私下傳遞消息的信件抄錄,時間、地點、內容,一清二楚!
她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血色盡失。
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要是捅出去,別說她,就連鎮國公府都得惹一身騷!
圍觀的人群見她忽然噤聲,表情跟見了鬼似的,更是好奇。
周嬤嬤再也待不下去,她死死攥著那份抄錄的罪證,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帶著那幾個同樣麵如土色的健仆,在一片議論聲中,灰溜溜地鑽進人群,狼狽逃竄。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蘇靈站在院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被黑暗吞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瑞王府這邊的釘子,算是暫時拔幹淨了。
接下來,就是朝堂上的狂風暴雨了。
這出戲,唱完了B角,就該輪到A角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