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書房驗貨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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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奴掀開車簾,一股清冽的冷風夾雜著鬆香氣味撲麵而來。
    太子別院與瑞王府的奢靡不同,處處透著一股森然的肅殺之氣。
    院中沒有多餘的花草,隻有幾株蒼勁的青鬆,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地上鋪著青灰色的石板,被人踩得光滑,縫隙裏連一絲青苔都見不著,幹淨得有些過分。
    蘇靈提著裙擺,步履平穩地走在前麵。
    啞奴落後她半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牆。
    書房的門無聲地開了,引路的內侍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便悄然退下。
    一踏入書房,一股暖意混著淡淡的墨香襲來。
    裴璟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一身玄色常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不起眼的雲紋,低調卻難掩貴氣。
    他沒有看她,目光正落在一份公文上,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朱筆,似乎正在批注什麼。
    整個空間裏,隻聽得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角落裏銅獸香爐中,沉水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
    蘇靈不行禮,也不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像一尊精致但沒有溫度的玉雕。
    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裴璟才終於放下手中的朱筆。
    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落在蘇靈身上,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貨物的挑剔和冷漠。
    “貢院那邊,動靜不小。”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周監考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顧承澤人贓並獲,當場被剝了襴衫,革去功名,終身禁考。”蘇靈的敘述言簡意賅,像是在彙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沒有描述顧承澤如何狼狽,如何嘶吼,因為她知道,裴璟隻關心結果。
    “嗯。”裴璟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個節拍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顧承澤的下場,對他而言,就像是碾死了一隻路邊的螞蟻,連多問一句的興趣都沒有。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瑞王府裏,那幾個不聽話的,處理得如何了?”
    “回殿下,賬房的孫管事,小的已經拿到了他私吞公中銀兩,在外置辦產業的實證。采買的劉婆子,也查到她和府外幾家布莊、糧油鋪子勾結,吃的回扣夠她在京郊買兩個莊子了。還有……”蘇靈將府裏那幾個前王妃留下的老人的罪證一一簡述,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隨時可以發落。”
    這些都是瑞王府的蛀蟲,也是瑞王母族安插進來的眼線。
    她要掌權,就必須先把這些釘子一顆顆拔掉。
    裴璟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近乎滿意的冷淡。
    他拉開書案右側的一個抽屜,從裏麵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隨手扔到蘇靈麵前。
    “看看吧。”
    卷宗沒有封口,蘇靈俯身拾起,展開。
    入眼的第一行字,就讓她眼皮微微一跳。
    上麵用蠅頭小楷,詳細記錄了陳貴妃宮裏的太監,近日與幾位都察院禦史的秘密往來。
    時間、地點、接頭人,甚至連每次見麵後,那幾位禦史家中添置了什麼貴重擺件,收了哪家商號的銀票,都寫得一清二楚。
    這情報網,簡直無孔不入。
    她繼續往下看,卷宗的末尾,清晰地總結了對方即將發起的攻擊。
    “彈劾罪名:牝雞司晨,婦人幹政,戕害親王。”蘇靈低聲念了出來,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嘲諷。
    “沒錯,”裴璟的指尖停止了叩擊,整個人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姿態慵懶,眼神卻銳利如刀,“瑞王”昏迷不醒”,你一個無名無分的”蘇管事”卻執掌王府大權。這個由頭,足夠那些禦史在朝堂上哭天搶地,把你生吞活剝了。”
    蘇靈合上卷宗,神色不變:“殿下希望我怎麼做?”
    “很簡單。”裴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等他們把奏本遞上來,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蘇靈,“明天,就讓張恒施針,讓瑞王,醒過來。”
    醒過來?
    蘇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瑞王那情況,說是活死人也不為過,怎麼可能說醒就醒?
    裴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隻是短暫地醒過來。時機必須精準,必須在禦史的奏本呈上金鑾殿,朝堂為此爭論到最頂點的時候。而且,他醒來後,必須當著足夠多、分量也足夠重的朝臣的麵,親口說出”王府事務,皆由蘇氏暫管,本王傷重,需靜心休養”之類的話。”
    蘇靈立刻指出了其中的關鍵難點:“殿下,瑞王即便能被針灸刺激蘇醒,神誌也未必清醒。他那副樣子,更像是癡傻的嬰孩,如何能確保他說出我們想要的話?”
    讓她去管一個瘋瘋癲癲的瑞王,就已經夠頭疼了。
    現在還要讓一個瘋子,在關鍵時刻,字正腔圓地念出指定台詞?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嗬。”裴璟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他朝一旁的陰影處打了個手勢。
    一直如同雕像般立在那裏的啞奴,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案前,將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輕輕放在了桌上。
    瓷瓶小巧精致,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裏麵的藥水,無色無味。”裴璟的目光落在那個小瓶子上,語氣平淡地解釋著,“施針之後,給他服下。半個時辰內,他會處於一種極易被暗示的狀態。你隻需要在他耳邊,不斷重複你想讓他說的話,他就會像鸚鵡學舌一樣,記住,然後說出來。”
    蘇靈的目光凝在那隻瓷瓶上。
    原來如此。
    前世,她隻知道裴璟手段狠辣,卻不知道他手中有這麼多陰詭之物。
    這種能短暫控製人心智的藥物,簡直聞所未聞。
    她伸出手,將那隻冰涼的瓷瓶收入袖中,動作幹脆利落。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裴璟重新坐直身體,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恢複了那種生人勿近的姿態,“還有一件事。瑞王”蘇醒”的消息一旦傳出,他的母族,鎮國公府,一定會派人來探視。他們的目的,是重新奪回王府的控製權。”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森寒:“這次的彈劾風波,是你最好的機會。本宮要你,不僅要借瑞王之口,徹底坐穩你”蘇管事”的位置,還要借此機會,將鎮國公府安插在王府裏的勢力,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命令,而是**裸的最後通牒。
    辦好了,她就是瑞王府說一不二的主人。
    辦砸了,她就是那隻被推出去平息禦史怒火的替罪羊。
    蘇靈心中一片雪亮,她微微躬身,聲音清冷而堅定:“殿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裴璟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從始至終,他連一杯茶都沒有讓下人給她奉上。
    蘇靈帶著啞奴,轉身離開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和墨香。
    走在清冷的庭院裏,晚風吹起她的裙角,蘇令儀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旋即消散。
    袖中的瓷瓶,冰涼堅硬,仿佛握著一枚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棋子。
    裴璟的算計,環環相扣。
    先是利用顧承澤這條線,讓她徹底了結一段舊怨,順便測試她的能力。
    緊接著,又拋出陳貴妃和禦史這張牌,將她推到風口浪尖。
    這一場所謂的“彈劾危機”,根本就是裴璟為她量身定做的一場大戲。
    戲台已經搭好,演員也已就位。
    接下來,就看她這個主角,如何唱好這出“清君側”的重頭戲了。
    回到停在別院外的馬車上,蘇靈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立刻吩咐回府,而是陷入了沉思。
    啞奴安靜地坐在車轅上,像一塊不會動的石頭。
    夜色漸深,整個京城都沉入了寂靜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蘇靈才重新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所有的計劃已經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
    她對著車簾外低聲吩咐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無比。
    “回府。傳我的話,讓阿大過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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