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的縫隙裏，透進一絲絲灰蒙蒙的光，像兌了水的墨。
    蘇靈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在小巧的紫砂茶壺上輕輕劃過。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微顛簸，和遠處貢院方向傳來的人聲鼎沸，那聲音隔著兩條街，被晨霧過濾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潮濕的棉絮。
    阿大已經出去了，像一滴水彙入黎明前的大海，無聲無息。
    他的任務很簡單，也很關鍵。
    蘇靈睜開眼，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展開，上麵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有用木炭精心拓印下來的雲雷暗紋，正是那枚她送給顧承澤的玉扳指內側的圖案。
    旁邊，附著一行小字：“有人持此扳指為信，夾帶舞弊，大人明察。”
    這玩意兒，連同那封匿名舉報信，此刻應該已經被阿大穩穩地塞進了禮部侍郎周監考上轎前必經之路的一處石獅子底座的裂縫裏。
    一個恰到好處，既不會被風吹走，又能在彎腰時一眼瞥見的位置。
    她對周監考的習慣了如指掌。
    這位老大人有輕微的潔癖，上轎前總會習慣性地撣一撣官袍下擺，那個彎腰的動作，就是她預留的破綻。
    老古板。
    蘇靈的唇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前世，這位周大人就是以鐵麵無私、眼裏不揉沙子而聞名朝野。
    彈劾起皇親國戚來，連皇帝的麵子都敢不給，是朝堂上出了名的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但也正因如此，他成了此刻最完美的版本答案。
    對付舞弊這種事，找他，專業對口。
    馬車在茶樓後院停穩，啞奴先行下車，警惕地掃視一圈，才為她掀開車簾。
    蘇靈提著裙擺，身姿輕盈地踏上腳凳，直接從後門進了二樓早已備好的雅間。
    雅間的位置絕佳，推開窗，正對著貢院街的街口，雖然看不清貢院大門前的細節，但任何大的騷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阿大很快回來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像個沒有影子的幽靈。
    “辦妥了？”蘇靈頭也沒回，端起桌上早已溫好的熱茶，感受著那股暖意從指尖蔓延開來。
    “回管事，屬下親眼看著周監考從石縫裏拿走了信。”阿大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任務完成後的沉穩，“他看完那張拓印圖樣，臉色當場就變了，攥著信紙的手都在發抖。但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收進袖子裏，上了轎。”
    很好，魚餌已經精準地投進了最餓的魚嘴裏。
    蘇靈啜了口茶，茶葉的清苦壓下了心中那最後一絲不確定性。
    她要做的，就是安靜地坐在這裏，聽一出好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街口的舉子們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一個個被放行，又一個個消失在貢院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之後。
    突然，一陣喧嘩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鍋冷水裏被丟進了一勺熱油，瞬間炸開了鍋。
    蘇靈的視線投向聲源處，雖然看不真切，但能明顯感覺到那條長龍的隊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來了，開胃菜。
    她心裏默念。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名扮作茶樓夥計的王府護衛快步上樓，在雅間門口低聲稟報：“管事，前麵傳來消息，一個叫趙文才的舉子，被搜出袖子裏藏了夾帶，當場就被拿下了！”
    趙文才。
    那個前世被推出來頂罪的豬隊友。
    蘇靈端著茶杯的手穩穩當當，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趙文才被抓，這是必然。
    他那種段位的紈絝，搞點騷操作就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被抓簡直是命中注定。
    他的作用，就是敲山震虎，讓後麵那個真正心裏有鬼的人，徹底亂了方寸。
    “知道了，繼續盯著。”蘇靈淡淡地吩咐。
    那夥計領命退下。
    雅間裏又恢複了寂靜。
    蘇靈的目光再次落回街口，那裏的隊伍已經恢複了秩序，隻是搜檢的速度明顯變得更慢、更仔細了。
    每個舉子進去前，幾乎都要被從頭到腳摸個遍，連發髻和鞋底都不放過。
    她耐心地等著，像一個最頂級的獵手，看著獵物一步步走向自己布下的陷阱。
    顧承澤，該你上場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已經走到了末尾，街口變得稀稀拉拉。
    阿大再次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管事，顧承澤那邊，也出事了。”
    蘇靈終於放下了茶杯，轉過身，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著冰冷的光。
    “說。”
    “輪到他時，搜檢的差役格外仔細。他好像很緊張，臉色發白，一個勁地解釋自己什麼都沒帶。”阿大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語速不快，但每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就在差役讓他解開外袍檢查裏衣的時候，或許是動作太大，或許是心慌手抖，一個東西從他貼身的內袋裏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蘇靈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貨真價實的、冰冷的笑意。
    “是那枚扳指？”
    “正是！”阿大眼中也閃過一絲興奮，“那差役頭子眼神尖得很，立刻撿了起來。小的離得近，看得清楚，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對著光一比對，臉色瞬間就變了。那顧承澤當時就傻了，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地辯解說那是他家傳的寶貝，不是什麼信物。”
    家傳的寶貝？
    蘇靈幾乎要笑出聲。
    這個男人，到了這種時候，腦子裏想的還是這種漏洞百出的謊言。
    真是……一如既往的蠢。
    “然後呢？”
    “那差役頭子不敢做主，但也沒聽他狡辯。就在拉扯的時候，一張寫了字的紙從顧承澤的袖袋裏掉了出來，正好落在差役腳邊。”阿大補充道，“差役撿起來一看，好像是一首詩。然後二話不說，直接叫來兩個衙役，把人和扳指、詩稿，一並押著往貢院的偏廳去了，說是要請周大人親自審問。”
    那首詩，是她親手偽造的《詠雪》。
    字跡是顧承澤的，內容卻是他用來揚名立萬的敲門磚。
    扳指是物證，詩稿是人證——證明他顧承澤有舞弊的動機和前科。
    完美。
    蘇靈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前世顧承澤高中狀元後，騎著高頭大馬，身披紅綢，意氣風發地從她身前走過的樣子。
    那時候，他甚至懶得多看一眼人群中挺著大肚子、滿臉喜悅的她。
    而現在，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城第一才子”，正像一條喪家之犬，被拖去審問。
    這感覺，真他娘的爽。
    一場大戲，環環相扣。
    趙文才負責打草驚蛇，讓搜檢升級；玉扳指負責精準鎖定，讓他無從抵賴；而那首不經意掉落的詩稿，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斷了他辯解的後路。
    送人頭送到這份上，顧承澤也算是個人才。
    蘇靈重新睜開眼，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晨霧更甚。
    這還隻是開始。扳指和詩稿，頂多讓他失了科考的資格，身敗名裂。
    她要的，是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真正的殺招，她早就準備好了。
    她看著窗外，想象著偏廳內的場景。
    周監考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此刻應該已經覆滿了寒霜。
    他會盯著瑟瑟發抖的顧承澤，像盯著一隻令人作嘔的臭蟲。
    這位剛正不阿的主考官，在確認了扳指和詩稿之後，目光一定會落向別處。
    比如……那個被顧承澤帶進來的，裝著筆墨食物的考籃。
    周監考平生最恨科場舞弊，任何一絲可疑之處，他都不會放過。
    他會命人取來顧承澤的考籃，仔仔細細地翻查。
    在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籃子底部的夾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