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密信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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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透出一點兒不易察覺的青白色,大多數人還在沉睡,瑞王府的空氣裏彌漫著清晨特有的濕冷。
蘇靈一夜未眠,雙眼卻清亮得嚇人,毫無困意。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不需要她再多說一個字,啞奴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
他手裏攥著那份名單,像一道催命符。
緊接著,阿大也被傳喚到了清秋院。
這位曾經隻聽命於瑞王裴硯之的護衛統領,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的眼窩深陷,布滿血絲,身上的甲胄也沾染了清晨的露水,帶著一股冰冷的鐵鏽味。
他站在蘇靈麵前,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比他年輕太多的女子。
“阿大統領。”蘇靈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屬下在。”阿大垂下頭,聲音沙啞。
“昨夜之事,想必你也看到了。王府裏,有太多蛀蟲,太多別人的眼睛。”蘇靈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趙樸被送去了京兆尹,這隻是個開始。我不希望在清理門戶的時候,聽到任何不該有的響動,或者……看到有人不該看到的東西。”
阿大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是要他封鎖王府,配合她關門打狗。
他的內心在掙紮。
他忠於的是瑞王,可現在,王府的實際掌權者是這個女人。
他若不從,恐怕下一個被“清理”的就是自己。
他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
“屬下明白。”阿大最終還是單膝跪地,沉聲應道,“屬下會加派人手,嚴守各處要道,絕不讓一隻蒼蠅飛出去擾了管事的清靜。”
“很好。”蘇靈點了點頭,“去吧,讓你的人警醒些。”
黎明時分,幾隊護衛在阿大的調度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王府的各個角落。
他們明麵上的理由是“昨夜抓到家賊,為防還有同黨,加強戒備”,但實際上,卻將幾處偏僻的院落和下人房圍得水泄不通。
幾乎是同一時間,啞奴帶著幾個從護衛裏新提拔的心腹,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名單上那些人的住處。
“吳二爺,蘇管事有請,賬目上有些事需要您過去核對一下。”
護衛副統領吳二剛從女人的肚皮上爬起來,正宿醉頭疼,就被堵在了房裏。
看著門口兩個麵無表情的護衛,他酒醒了一半。
“劉管事,昨夜查賬發現采買上有些紕漏,蘇管事讓您在房裏先別走動,待會兒李管事會親自過來跟您對賬。”
采買管事劉全剛穿好衣服,手就已經開始發抖。
燒火的王婆子、馬夫頭子老孫、灑掃的張頭兒……一個個在王府裏不起眼,卻又身處關鍵位置的人物,都在睡夢中或剛睡醒時,被以各種合乎情理的由頭,“禮貌”地軟禁在了各自的房間裏。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沒有引起任何大的騷動。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大亮。
蘇靈簡單用了幾口白粥,那寡淡的米香讓她因一夜未睡而有些發飄的身體,重新落回了實處。
巳時剛過,張恒就背著藥箱,由門房引著,步履匆匆地趕到了。
他一進清秋院,就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王府的氣氛格外肅殺,空氣中仿佛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見過蘇管事。”張恒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眼神裏多了幾分探尋。
“張太醫不必多禮。”蘇靈將他引至內室,啞奴守在門口,將所有下人都屏退了。
內室裏,瑞王裴硯之靜靜地躺在床上,麵色蒼白,胸口隻有微弱的起伏,若不是湊近了聽,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蘇靈看著床上這個前世讓她愛恨交織的男人,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件有用的工具。
“太子殿下的意思,想必張太醫已經清楚了。”蘇靈開門見山。
“下官明白。”張恒打開藥箱,從一個精致的絲絨套子裏,取出一排長短不一的金針。
這些金針的針尾比尋常的要粗一些,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金芒。
“此乃”七星續命針”的變種,以金針渡氣,強行刺激心包經與督脈的幾個大穴。可在特定時辰,令王爺短暫恢複一絲神智,能睜眼,甚至能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看上去與常人蘇醒無異。”
張恒頓了頓,補充道:“但此法極為霸道,乃是寅吃卯糧,透支生機。施針過後,王爺會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對身體的虧空極大。”
這正是我想要的。
蘇靈心裏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無妨。什麼時候施針,聽我指令便可。”
“是。”張恒將金針一字排開,又取出一方酒壇,開始細細地為金針消毒,屋子裏頓時彌漫開一股辛辣的藥酒味。
他做完這一切,便垂手立在一旁,如同一尊石像,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燥熱,蟬鳴聲從院外斷斷續續地傳來,惹得人心煩。
一個門房小廝快步走到院門口,被啞奴攔下。
小廝低聲稟報了幾句,啞奴走進來,對蘇令儀做了個手勢。
太子的人,又來了。
這次偽裝得更徹底。
一個挑著兩筐新鮮蔬菜的農戶,衣衫襤褸,滿臉黝黑,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任誰也看不出破綻。
他在側門與采買交接時,悄悄將一卷藏在白菜心裏的紙條,塞進了一位“自己人”的手裏。
紙條很快被送到蘇令-儀手中。
依舊是鮫綃紙,字跡也依舊是裴璟那熟悉的瘦金體。
她展開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信上內容比上次更勁爆:春闈在即,她那位前世的好夫君、新科狀元顧承澤,已經通過京城的地下錢莊,借了一筆高達五千兩的巨款。
錢莊的掌櫃,是太子的人。
信中推測,這筆錢,十有八九是用來打點關節,購買考題。
同時,信的末尾提了一句:陳貴妃聯絡的都察院左都禦史楊憲,預計在後日早朝,正式上本彈劾。
裴璟的建議是:讓她利用顧承澤這事,在春闈前鬧出點動靜來,越大越好,以此轉移朝堂視線,為她應對彈劾爭取時間。
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蘇靈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那一行行字跡迅速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裴璟這是在提醒她,禦史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再不動手就晚了。
同時,又遞給了她一把反擊的刀。
利用顧承澤去打亂陳貴妃的節奏……這買賣,劃算。
她將燒完的信紙灰燼碾碎,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計較。
她喚來阿大。
“你找兩個機靈點、生麵孔的護衛,要那種扔人堆裏絕對找不出來的。”蘇靈看著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一早,讓他們換上短打扮,去城南的”悅來客棧”附近蹲著。有個叫顧承澤的考生住在那兒。”
顧承澤?
阿大愣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他依稀記得,這好像是……蘇管事入府前的那個未婚夫?
他不敢多問,隻把頭埋得更低:“屬下記下了。”
“讓他們別靠太近,就當個街邊混日子的閑人。主要盯著,都有誰去找那個顧承澤,特別是那些形跡可疑的書生,或是看起來不像好人的市井之徒。把接觸他的人的長相、衣著、時辰,都給我記清楚了,每日傍晚回來向我彙報。”蘇靈的眼神幽深,“記住,隻要看,隻要記,不許打草驚蛇。”
“是!”阿大領命,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安排這種盯梢的活,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夜色再次降臨。
清秋院裏,蘇靈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裏。
她走到牆邊,摸索著挪開一排書,露出後麵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從裏麵,她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木匣。
打開木匣,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本已經泛黃卷邊的舊詩集——《漱玉詞》。
這是前世,她唯一被允許帶進顧家的嫁妝。
她熟練地翻到某一頁,指尖輕輕一挑,從書頁的夾層裏,抽出一張更顯陳舊的紙。
那是一頁手稿,紙張脆弱,邊緣已經磨損。
上麵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抄錄著一首詩——《詠雪》。
“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鬆蘿萬朵雲。”
這是她母親的筆跡。
前世,顧承澤就是拿著這首所謂的“他偶然拾得的無名氏遺作”,在京城詩會上拔得頭籌,博得了“京城第一才子”的美名,從此平步青雲。
而她,當時正懷著孕,在顧家後院裏,為他洗手作羹湯,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嫁給了良人。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的指腹輕輕撫過那熟悉的字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髒。
那裏麵沒有懷念,隻有刺骨的寒意和濃得化不開的恨。
她將手稿小心翼翼地重新夾回詩集,放回暗格。
這東西,是送顧承澤上路的最後一道催命符,現在還不是時候用。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全新的宣紙,開始研墨。
墨錠在硯台上旋轉,發出沙沙的輕響,濃鬱的墨香在空氣中散開,讓她的心緒徹底平靜下來。
她提起筆,手腕懸空,筆尖飽蘸墨汁。
落筆的瞬間,她的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決的王府管事,而是一個沉浸在筆墨間的書生。
她寫的,正是那首《詠雪》。
但這一次,她模仿的,是顧承澤的筆跡。
前世十年,她替他抄錄了無數文書信件,對他的筆跡熟悉到了骨子裏。
他的字,看似風流俊逸,實則筆鋒遲滯,轉折處力道不足,透著一股心性上的軟弱與浮誇。
蘇靈的筆尖在紙上遊走,一個個與顧承澤手書別無二致的字跡躍然紙上。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將她專注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細長。
她要偽造的,是一封顧承澤寫給“中間人”的信,一封足以讓他身敗名裂、萬劫不複的……買題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