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母族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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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看來陳貴妃在宮裏真是手眼通天,柳若霜前腳剛進地牢,她後腳就派人殺過來了。
她不緊不慢地將那枚玄鴉令貼身收好,觸手冰涼,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沒有急著去前門看戲,而是轉身走回了院內。
院子角落裏堆著一些修剪下來的枯枝,旁邊放著一個銅火盆,是下人們冬日裏取暖用的。
蘇靈撿起一根枯枝,在石桌上的燭火裏引燃,火苗“噗”地一下躥起,映得她半張臉明暗不定。
她在等,等對方把戲台子搭好,把開場鑼鼓敲響。
她若去早了,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心急?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一個侍衛才氣喘籲籲地跑到清秋院門口,連滾帶爬地稟報:“蘇……蘇管事!不好了!宮裏……宮裏來人了!說是陳貴妃娘娘派來的,非要闖進來見王爺!”
蘇靈這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為首的是誰?”
“是……是陳貴妃身邊的陳嬤嬤,帶著四個太監,凶得很!阿大統領快攔不住了!”
陳嬤嬤?
蘇靈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個麵相刻薄、眼神精明的老婦人形象。
前世,這位嬤嬤可沒少借著探視的名義,來敲打她這個“生不出兒子”的妾。
如今再見,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知道了。”蘇靈淡淡應了一聲,提起掛在廊下的燈籠,“前麵帶路。”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沉穩而從容。
那侍衛看在眼裏,心裏那股火燒火燎的焦躁,竟也莫名地平複了幾分。
還沒走到王府前院,遠遠就聽見一個尖利高亢的女聲,像一把生鏽的錐子在刮擦鐵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放肆!你們這群狗奴才,眼睛都瞎了嗎?咱家奉貴妃娘娘手令而來,探望重傷的王爺,你們也敢攔?是不是想全家都去亂葬崗團聚!”
蘇靈的腳步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家夥,上來就開地圖炮,這戰鬥力可以啊。
繞過一道影壁,前院的景象便映入眼簾。
幾十名王府侍衛手持長棍,將大門內側堵得嚴嚴實實,為首的正是瑞王的親隨統領,阿大。
他那張素來耿直的國字臉此刻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畢露,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而在他們對麵,一個身穿深褐色宮裝、滿臉褶子的老嬤嬤正雙手叉腰,唾沫橫飛。
她身後站著四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太監,肌肉把身上的內侍服撐得鼓鼓囊囊,眼神陰鷙地掃視著眾人,那架勢不像是來探病,倒像是來抄家的。
“陳嬤嬤,您息怒。”阿大的聲音甕聲甕氣的,“不是我們敢攔,實在是……實在是王爺的傷勢經不起折騰。而且,李公公離府前有令,王爺靜養期間,任何人不得擅入!”
“李公公?哪個李公公?”陳嬤嬤吊起三角眼,一臉不屑,“咱家隻認貴妃娘娘的令!貴妃娘娘是王爺的生母,天底下還有娘親見不得兒子的道理?你們這群奴才聽一個外人的,連主子是誰都分不清了?我看這瑞王府,是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她說著,從袖中抖出一塊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令牌,高高舉起:“看清楚了!這可是貴妃娘娘的印信!見此令如見娘娘親臨,誰再敢攔,就是對貴妃娘娘不敬!”
侍衛們一陣騷動,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為難和畏懼之色。
陳貴妃的威勢,在瑞王府積威已久。
阿大雖然忠心,卻也感到壓力山大,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骨節都有些發白。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清冷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飄了過來。
“陳嬤嬤好大的威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太後娘娘駕臨了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靈提著一盞孤燈,從月亮門的陰影裏緩緩走出。
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陳嬤嬤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裏的輕蔑和審視毫不掩飾:“你就是那個蘇靈?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管事,也敢在這裏跟咱家說三道四?”
“不敢,”蘇靈走到阿大身前,將他護在身後,直麵陳嬤嬤的壓力,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我隻是提醒嬤嬤一句,這裏是瑞王府,不是陳國公府。您拿貴妃娘娘的私印,來管王府的家事,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李公公奉的是陛下口諭,前來探視。他老人家臨走前親口吩咐,”為防再生變故,這瑞王府一應事務,便暫由蘇管事代為掌管”。當時在場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她側過頭,看向阿大和其他幾名資曆老的侍衛:“阿大統領,你們說,是不是?”
阿大立刻挺直了腰杆,像找到了主心骨,大聲道:“沒錯!李公公是這麼說的!我等親耳所聞!”
“我等親耳所聞!”後麵十幾個侍衛齊聲應和,聲勢浩大。
陳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像調色盤一樣精彩,青一陣白一陣。
她沒想到這個看著弱不禁風的小蹄子,居然敢當眾跟她叫板,還把皇帝和李公公搬出來壓她。
“你……你少拿雞毛當令箭!”陳嬤嬤氣得渾身發抖,“咱家不管什麼李公公王公公,咱家今天一定要見到王爺!誰敢攔,就從咱家這把老骨頭上踩過去!”
說著,她竟真的一挺身,就要往裏硬闖。
“讓她進來。”
蘇靈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大急了:“蘇管事,這……”
蘇靈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對著陳嬤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意吟吟:
“既然嬤嬤思兒心切,我再攔著,倒顯得不近人情了。請吧。不過,為免驚擾王爺,您隻能帶一個人進去。”
這一下,反倒讓陳嬤嬤有些措手不及。
她狐疑地看了蘇靈一眼,總覺得這裏麵有詐。
但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她要是不進,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哼!”她冷哼一聲,點了身後一個最高大的太監,“你,跟咱家來!”
然後,她便像一隻得勝的鬥雞,昂首挺胸地從蘇靈身邊走了過去,經過時還不忘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蘇靈紋絲不動,隻是在她走過之後,對著守在暗處的啞奴,極快地比了幾個隻有兩人才懂的手勢。
啞奴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瑞王的寢殿內,依舊彌漫著那股濃重的藥味。
陳嬤嬤一進門,就直奔床榻而去。
當她看到床上那個麵如金紙、氣息奄奄的“瑞王”時,那雙刻薄的眼睛裏,還是忍不住閃過一絲真實的心疼和驚駭。
“我的王爺啊……”她撲到床邊,聲音都帶了哭腔,“您這是遭了什麼罪啊!”
她一邊哭嚎著,一邊伸出那隻枯瘦的手,要去探瑞王的鼻息,檢查他的傷口。
蘇靈就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她表演。
那個跟著進來的太監則警惕地立在門口,眼神像鷹隼一樣盯著蘇靈。
就在陳嬤嬤假意為瑞王掖被角,手在枕頭底下摸索的一瞬間,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紙角。
她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哭嚎聲卻更大了幾分,用身體擋住了蘇靈和門口太監的視線。
趁著這個空檔,她飛快地用兩根手指將那封信夾了出來,看也不看,閃電般地塞進了自己寬大的袖籠裏。
這一切做得極為隱蔽,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然而,她這點小動作,怎麼可能逃過蘇靈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她沒注意到,站在她斜後方的阿大,看得一清二楚。
阿大是跟著蘇靈一起進來的。
他本就不放心,此刻親眼看到陳嬤嬤在王爺的枕下偷拿東西,那張耿直的臉瞬間就黑了。
這老虔婆,果然沒安好心!
“陳嬤嬤!”阿大忍不住低喝一聲,“您在王爺枕頭底下,拿了什麼?!”
這一聲喝問,如同平地起驚雷。
陳嬤嬤的身子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她霍然轉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道:“你胡說什麼!咱家能拿什麼?咱家是在給王爺整理枕頭!”
“我明明看到你從裏麵抽了一封信出來!”阿大上前一步,雙目圓瞪,氣勢逼人。
他對瑞王的忠誠毋庸置疑,此刻已是怒不可遏。
“你……你血口噴人!”陳嬤嬤又驚又怒,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你一個狗奴才,竟敢汙蔑咱家!反了你了!”
她色厲內荏的樣子,反而更坐實了阿大的猜測。
“好了。”
蘇靈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走到兩人中間,目光掃過氣急敗壞的陳嬤嬤,和一臉憤懣的阿大,淡淡道:“王爺需要靜養,不是給你們吵架的地方。陳嬤嬤,人您也看過了,請回吧。王爺這裏,有我照料就夠了。”
她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陳嬤嬤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個下人當場抓包,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知道今天再鬧下去也討不到好,隻能狠狠地剜了阿大和蘇靈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你們給咱家等著!”
說完,她一甩袖子,帶著那個太監,灰溜溜地走了。
寢殿內,重歸寂靜。
阿大兀自氣得胸口起伏,對著蘇靈抱拳道:“蘇管事,那老妖婆……”
“我知道。”蘇靈打斷他,眼神幽深地看著陳嬤嬤離去的方向,“但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阿大:“先降降火。有些事,你看了之後,或許就明白了。”
阿大不明所以地接過水杯,卻見蘇靈從自己袖中,也取出了一疊信紙,放在了桌上。
“這是我的人,從截獲的陳家信使身上搜出來的東西。”蘇靈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阿大的心上,“你自己看吧。”
阿大放下水杯,狐疑地拿起那幾封信。
信紙已經有些陳舊,上麵的字跡,有幾封確實是陳國公的手筆,他見過。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從漲紅到鐵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信中的內容觸目驚心!
有幾封是陳家與其他幾位皇子暗通款曲的密信,言辭曖昧,大有另尋靠山之意。
還有一封,更是直白地寫道:“瑞王此番凶多吉少,縱能救回,恐也成廢人,於大局無益。當早做打算,另擇明主,不可將家族前程,盡數捆於一木之上……”
雖然這些信件是抄本,其中夾雜著蘇靈偽造的內容,但那些真實的筆跡和隻有核心人物才知道的暗語,根本做不了假。
“砰!”
阿大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堅實的紅木桌麵竟被他砸出一道淺淺的拳印。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王爺屍骨未寒,他們……他們竟敢!”
這一刻,他對陳嬤嬤偷信的懷疑,對陳家所有的不滿,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原來他們不是來探望,不是來奪權,他們是來……確認王爺死了沒有,好徹底斷了念想,改換門庭!
蘇靈冷眼看著他,心中毫無波瀾。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離間計這種東西,玩的就是信息差和人心。
阿大這種愚忠之人,最好操控。
隻要讓他相信瑞王被母族背叛了,他就會成為自己最鋒利的一把刀。
“阿大統領,”她適時地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憫,“貴妃娘娘或許也是身不由己。隻是如今王爺重傷,王府內憂外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總得為王爺守好這份家業,不能讓外人……尤其是那些盼著王爺倒下的人,看了笑話。”
“蘇管事說的是!”阿大猛地抬頭,眼中的怒火已經化為了一種決絕的狠厲,“從今天起,我阿大和手下這幫兄弟,唯蘇管事之命是從!誰想動王府一草一木,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蘇靈看著他眼中的血絲,滿意地點了點頭。
魚兒,又上鉤了一條。
她轉頭看向床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瑞王”,幽幽地開口,像是在對阿大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隻盼著王爺能早日醒來,親眼看看這世間的人心險惡。張太醫說了,王爺的身體底子還在,隻要用對藥,慢慢調理,或許……用不了多久,就能睜開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