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密道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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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今夜這場發生於後山的血腥獻祭,不過是一場無人知曉的夢。
天光乍亮時,蘇靈已經換下那身血腥氣的夜行衣,重新變回了那個眉眼清淡、身形單薄的蘇姑娘。
她正坐在自己那間簡陋卻幹淨的小院裏,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溫熱的米粥。
粥是啞奴方才送來的,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軟爛,入口即化。
他自己則蹲在門檻邊,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喝得正香,像一隻終於找到長期飯票的流浪狗。
蘇靈的目光越過碗沿,落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上。
晨光熹微,將稀疏的樹影拉得細長。
王府的外院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喧囂,雜役們打水掃地的聲音、采買婆子們壓低了嗓門的八卦,隔著一道院牆,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充滿了俗世的煙火氣。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正常到仿佛昨夜的烈火、慘叫和血腥都隻是一場幻覺。
但蘇靈知道,有些人,現在該急了,比如,陳管事。
此時的陳管事,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三層內衫。
他站在外院管事的簽到處,手裏的毛筆懸在點名冊上空,抖得像秋風裏的帕金森。
張彪沒來。
那兩個整天跟在張彪**後麵耀武揚威的狗腿子,也沒來。
就連昨晚被張彪氣勢洶洶抓走的劉嬤嬤,也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一夜之間,四個大活人,連個泡都沒冒。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陳管事的心跳得像打鼓,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勉強維持著管事的派頭,清了清嗓子,對著底下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仆役們嗬斥道:
“看什麼看!手裏的活都幹完了?張彪許是昨夜吃酒誤了事,你們幾個,去他常去的幾個地方找找!”
嘴上說得輕鬆,可他心裏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張彪是什麼人?
那是王府外院的一霸,夜夜不歸是常事,但絕不可能連帶著自己的心腹一起玩失蹤。
打發走了眾人,陳管事立刻抓了個由頭,說是要去巡查後山柴房的防火事宜,腳步匆匆地朝著王府的西北角趕去。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引人懷疑,可那急促的步伐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惶恐。
越靠近後山,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就越發明顯。
陳管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當他繞過一片灌木叢,看到那間小倉庫的慘狀時,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那哪裏還是什麼倉庫,分明就是一堆黑黢黢的廢墟。
被燒得炭黑的房梁七零八落地塌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草木灰和某種油脂的惡心氣味。
廢墟門口,一具同樣被燒得焦黑卷曲的人形殘骸趴在那裏,從那依稀可辨的肥碩輪廓和頭上的銀簪來看,除了劉嬤嬤,還能是誰?
陳管事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官府的人若是來了,八成會定性為一場意外失火。
可他跟張彪狼狽為奸這麼多年,太清楚那家夥的為人了。
張彪或許會殺了劉嬤嬤,但絕不可能蠢到把自己也燒死在這裏!
出事了。出大事了!
陳管事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片不祥之地,一路上神思恍惚,好幾次差點撞到人。
他不敢回管事房,而是像隻喪家之犬,一頭紮進了自己那間位於外院最偏僻角落的單人小屋。
“砰”地一聲關上門,再插上門閂,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恐懼都隔絕在外。
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屋裏光線昏暗,更添了幾分陰森。
他死死地盯著窗戶,總覺得外麵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不行,那東西必須馬上處理掉!
陳管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到床邊,整個人鑽進床底。
在一陣摸索和摸爬滾打後,他從一塊鬆動的地磚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
他哆哆嗦嗦地用鑰匙打開盒子,裏麵躺著的,是一本半新不舊的藍色封皮賬冊。
這本賬冊,就是他的催命符。
裏麵密密麻麻記錄了他和張彪這些年如何狼狽為奸,克扣采買銀錢、倒賣府中物資、向下麵仆役放印子錢的所有罪證。
本來這是他拿捏張彪的把柄,現在卻成了懸在他頭頂的鍘刀!
他將賬冊緊緊抱在懷裏,爬出床底,從角落裏拖出一個銅火盆,劃燃了火折子。
看著火苗舔上賬冊的一角,陳管事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燒了,隻要燒了,就死無對證了……
“吱嘎——”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是木頭不堪重負的**,突兀地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
陳管事渾身一僵,火折子“啪嗒”一聲掉進了火盆。
他猛地抬頭,像隻受驚的兔子,視線死死鎖定了聲音的來源——房間裏那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架。
那聲音,就是從書架後麵傳來的!
在他驚恐萬狀的注視下,那沉重的書架,竟然……竟然像一扇門一樣,無聲無息地向側麵滑開了。
黑暗的洞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
一道清瘦的身影緩緩從中走出,她穿著最普通的侍女服飾,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幽深的眸子卻像兩口古井,能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正是蘇靈。
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幹瘦的黑影,是那個新來的啞奴。
他手裏拿著一盞小小的馬燈,昏黃的燈光勾勒出蘇靈的輪廓,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從地府裏走出來的勾魂使者。
“你……你們……”
陳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手腳並用,拚命向後挪,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再也無路可退。
極致的恐懼讓他喉嚨發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屋裏,怎麼會有密道?!
蘇靈仿佛沒看到他嚇到快要魂飛魄散的樣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打翻的火盆上,火盆裏的賬冊隻燒掉了一個小角,大部分還完好無損。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本尚有餘溫的賬冊,隨意地翻了翻。
啞奴上前一步,一腳踩滅了地上蔓延開的火星。
“三月十六,克扣采辦處楠木炭銀三十兩……五月初二,倒賣王府陳米五十石……嘖,膽子不小。”
蘇靈的聲音很平淡,“六月初九,幫側妃娘家名下的布莊,虛報采買用度一百二十兩,得銀六十兩。陳管事,瑞王府的錢,就這麼好賺?”
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微微上揚,卻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陳管事的心髒。
他怎麼知道的?!
他怎麼可能知道的這麼清楚?!
這筆賬是側妃娘家的管事親自來對接的,做得天衣無縫!
“撲通”一聲,陳管事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對著蘇靈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姑娘饒命!蘇姑娘饒命啊!小的……小的一時糊塗!都是張彪!都是張彪逼我幹的!”
“哦?都是他逼你的?”蘇靈合上賬冊,在手心輕輕拍了拍,“那正好。他夥同劉嬤嬤,意圖不軌,事敗後放火燒毀倉庫,畏罪潛逃。如今你貪墨公帑的罪證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你說,我把你和這本賬冊一起交給王爺,算不算大功一件?”
陳管事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張彪和劉嬤嬤都死了,死無對證,這個黑鍋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他嚴絲合縫地扣進去。
謀害同僚,貪墨巨款,這兩條罪名,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十次了。
“不!不要!”他匍匐在地,像條真正的狗一樣,手腳並用地爬到蘇令儀腳邊,涕淚橫流,“姑娘!姑娘您高抬貴手!小的願意做牛做馬!求您給小的一條活路!”
蘇靈垂眸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活路,我給你。”她終於開口,“兩個選擇。”
“第一,我現在就把你交給王爺,讓你去跟張彪做個伴。”
“第二,”她頓了頓,滿意地看到陳管事抖得更厲害了,“你繼續做你的外院管事。但這本賬,我收著。從今天起,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嘴,都隻屬於我一個人。張彪在外院安插了多少人,平日裏跟哪些侍衛仆役稱兄道弟,把名單寫下來。我要一個不漏。”
這哪裏是選擇題,這分明就是一道送分題。
陳管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點頭如搗蒜:“我選第二個!我選第二個!小的全聽姑娘的!全聽姑娘的!”
他掙紮著爬起來,衝到桌邊,拿起那支差點被他嚇掉的毛筆,蘸飽了墨,在一張幹淨的宣紙上,用一種豁出一切的狠勁,飛快地寫下了一個又一個名字。
寫完,他恭恭敬敬地吹幹墨跡,雙手奉上,又按照蘇令儀的示意,在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啞奴上前,麵無表情地接過那張名單和賬冊,收進了懷裏。
“很好。”蘇靈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密道口時,她腳步一頓,回頭,那雙平靜的眸子淡淡地掃了一眼陳管事床鋪的方向。
“記住,這條路,就在你床下。”
她沒有說威脅的話,但那平淡的語氣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這意味著,他從此以後,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他說的每一句夢話,打的每一個呼嚕,都可能被黑暗中的耳朵聽得一清二楚。
他再也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陳管事雙腿一軟,再次癱坐在地,渾身冷汗如漿。
蘇靈不再看他,帶著啞奴,重新走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沉重的書架在機關的驅動下,緩緩閉合,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過。
屋子裏,隻剩下癱在地上的陳管事,和一室的死寂。
密道裏,蘇靈提著馬燈,走在前麵。
身後的啞奴抱著那疊罪證,步履無聲。
這迷宮般的地下通道,是瑞王府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張彪和陳管事,隻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大魚,還在上麵優哉遊哉地吃著食呢。
她走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了腳步。
左邊的路,通往她自己的小院。
而右邊那條,更深,更長,一路蜿蜒向東,穿過大半個王府的地底,最終指向一個連前世的她都未曾踏足過的方向。
那裏,連接著王府之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