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線，蘇靈回到攬月軒的書房後，隻用了半盞茶的功夫，就想好了。
    對付張彪這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不需要多麼精妙的計策。
    你隻要在他麵前晃悠一塊足夠肥美的肉，再給他指一條看似能輕鬆下嘴的路，他自己就會迫不及待地把頭伸進絞索裏。
    “趙峻霆。”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喚了一聲。
    下一秒，窗欞上光影微動，趙峻霆高大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書案前，單膝跪地，悄無聲息，仿佛他一直都在那片陰影裏。
    “主子有何吩咐？”
    蘇靈指尖撚著一截冰涼的狼毫筆，筆尖在硯台裏輕輕攪動，墨汁的清香混著檀香，讓這間殺機暗藏的書房顯得格外靜謐。
    “你手下的人裏，有沒有那種管不住嘴，又愛貪點小便宜的？”她問得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趙峻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沉聲道：“有。外院巡邏隊的王五，好賭，嘴碎，平日裏跟張彪那夥人也走得近，經常蹭他們的酒喝。”
    完美。
    蘇靈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省心。
    “很好。”她放下筆，“你找個機會，”不經意”地讓這個王五聽到幾句話。”
    趙峻霆的頭埋得更低了：“請主子示下。”
    “就說……我最近整頓內務，克扣用度，把柳側妃得罪狠了。”蘇靈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砸進寂靜的夜裏，“柳側妃正愁抓不到我的錯處，想把我從管事的位置上弄下去。如果我能犯個什麼大錯，比如……在後山那種僻靜地方，跟外男私會……”
    她故意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趙峻霆立刻心領神會：“屬下明白。再大的錯，也大不過穢亂王府。隻要坐實了罪名，別說管事，就是性命也難保。屆時，柳側妃必定會”論功行賞”。”
    “嗯。”蘇靈滿意地點點頭，“張彪他們最近手頭緊，這塊”功勞”，夠肥了。”
    她太了解張彪這種人了。
    欺軟怕硬，貪婪成性。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他早就對自己恨之入骨。
    現在，一個既能報複、又能領賞的機會擺在眼前，他不可能不心動。
    “再”提醒”一下王五，”蘇靈補充道，“就說我最近似乎對後山的草藥很上心，隔三差五就會去巡查一番。後山那種地方，黑燈瞎火，最適合製造點”意外”了。”
    “是。”趙峻霆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仿佛他即將傳遞的不是一個致命的陷阱，而是一道尋常的命令。
    “去吧。”蘇靈揮了揮手，“做得幹淨點。”
    “喏。”
    黑影一閃，趙峻霆再次融入黑暗，帶走了她布下的第一根蛛絲。
    蘇靈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
    她仿佛已經能看到，那根看不見的絲線，如何通過王五那張碎嘴，精準地纏上張彪那顆被貪婪和憤怒填滿的腦袋。
    她甚至能想象出張彪聽到消息時，那張刀疤臉上會露出怎樣猙獰又狂喜的表情。
    而劉嬤嬤那個老虔婆，因為克扣菜蔬被她當眾罰了一個月的月錢，早就懷恨在心。
    張彪隻要稍加許諾，她就會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巡查路線和時間賣個幹幹淨淨。
    一張由貪婪、怨恨和愚蠢編織成的大網，正在由獵物們親手為自己收緊。
    她要做的，隻是提前去收網的地點，挖好坑，等著他們歡天喜地地跳進來。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蘇靈照舊處理著攬月軒的事務，看賬本，訓下人，仿佛後山那晚的發現從未發生過。
    但每到深夜，她都會借著月色，通過密道潛入後山。
    張彪他們計劃中的“捉奸地點”，她前世就一清二楚。
    那是一片地勢低窪的林間坳地，三麵環繞著陡峭的土坡，隻有一個狹窄的出口，植被茂密，極為隱蔽，確實是個殺人埋屍、毀屍滅跡的“好地方”。
    蘇靈的身影在黑暗中靈巧地穿梭，像一個幽靈。
    她沒有點火，僅憑著對地形的記憶和野獸般的直覺。
    她先是用匕首，在坳地入口處幾根粗壯的藤蔓根部，切開了一半以上的深度，再用濕泥和落葉巧妙地偽裝起來。
    隻要有超過一個人的重量踩上去，這些藤蔓立刻就會繃斷，造成小範圍的塌方，堵住退路。
    接著，她在那片區域最鬆軟的土地上，找到幾處被腐爛落葉覆蓋的天然淺坑，用匕首將其挖深、拓寬。
    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削木刺，而是從附近的山坡上撬下幾塊邊緣鋒利的頁岩，斜斜地插在坑底。
    最後，用一張脆弱的、由細藤和枯枝編織的偽裝網蓋住坑口，再鋪上一層厚厚的落葉，天衣無縫。
    做完這些，她爬上坳地側麵一棵枝葉繁茂的古樹，將一個精致的男子香囊塞進了樹杈間一個廢棄的鳥巢裏。
    香囊是她前天“借用”柳側妃的弟弟柳明漪來王府時遺落的，上麵獨特的“九裏香”味道，隻要柳側妃聞到，絕對不會認錯。
    人證、物證，她都替他們準備好了。
    萬事俱備，隻欠“演員”登場。
    第三日，午後。
    蘇靈算準了時間，故意換上一身利落的衣衫，點上趙峻霆撥給她的那兩名侍衛，再次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主子，今天還去看石斛嗎？”高個侍衛問道。
    “不，今天去西邊那片林子看看。”蘇靈隨口說道，腳步不停，“聽說那邊的菌子長得不錯，采些回去給殿下熬湯。”
    她走的這條路，與劉嬤嬤透露給張彪的路線，刻意偏離了一段距離。
    果然，當她們一行三人繞過一片山脊時，蘇靈的耳朵捕捉到遠處林子裏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刻意壓抑的騷動。
    她不動聲色，繼續帶著侍衛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還真的像模像樣地在樹根下翻找著什麼，顯得耐心十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祥和。
    可蘇靈知道，就在不遠處的坳地裏，有幾頭野獸正因為獵物遲遲不出現而變得越來越焦躁。
    她要的就是他們的焦躁。
    人一急，就容易出錯。
    她又磨蹭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著張彪那點可憐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從坳地的方向傳來，劃破了山林的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跟在她身後的兩名侍衛瞬間握緊了腰間的佩刀，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主子！”
    蘇靈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慌，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成了。
    肯定是有哪個倒黴蛋等得不耐煩，想換個位置，結果一腳踩進了她準備的“驚喜”裏。
    那慘叫聲很快就被強行壓了下去，但緊接著，便是張彪那壓抑不住的、暴怒的咒罵聲隱隱傳來。
    “他娘的！怎麼回事！”
    “彪哥！老三掉坑裏了！腿……腿好像被石頭給戳穿了！”
    “廢物！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混亂的動靜持續了片刻，然後，蘇靈聽到張彪的怒吼聲調轉了方向。
    “劉嬤嬤那死婆娘！敢耍老子！走，找她算賬去！”
    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夥人罵罵咧咧地朝著後山存放雜物的那個小倉庫方向衝了過去。
    蘇靈唇角那抹冷笑一閃而逝。
    她要的“蛇”，已經全部被她從洞裏引了出來，並且正乖乖地朝著她預設好的下一個場景遊去。
    她對著身邊兩名侍衛，皺起眉頭，一臉擔憂地說道：“那邊好像出事了，我們繞路回去，別惹麻煩。”
    “是，主子！”
    三人迅速調轉方向，匆匆離去。
    而在他們走後不久，一道黑影從一處隱蔽的密道觀察口悄然退出，正是蘇靈。
    她借著巡查的由頭，早已將那兩名侍衛引開，自己則折返回來，冷靜地看完了這場好戲。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眼神穿過層層枝葉，望向那間孤零零的小倉庫。
    接下來，就該上演狗咬狗的戲碼了。
    張彪的怒火，劉嬤嬤的驚慌，將會是今晚這出大戲最精彩的開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