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拿著梳子的手猛地一頓，象牙梳齒刮過頭皮，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冷琴師，又是冷琴師。
    這個名字像個鬼魅，從竹林那晚之後，就一直在她耳邊盤旋。
    她明明已經刻意不去想，刻意將那荒唐的一夜埋進記憶深處，可偏偏總有人要把它挖出來。
    先是柳明漪那個瘋婆子，現在又是府裏嚼舌根的下人。
    她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哦？她盯著一個琴師做什麼？吃飽了撐的？”
    鏡子裏，她的臉有些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何桃夭的反應。
    她需要確認，這丫頭是真的無意提起，還是在替誰試探。
    何桃夭依舊低眉順眼，手上的動作輕柔而平穩，聲音也還是那副怯生生的調子：“奴婢不知。隻是聽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什麼柳側妃認定那冷琴師跟……跟府裏哪位主子有不清不楚的關係，派人把他從裏到外查了個底朝天，連他出府去買琴弦絲線都派人跟著。”
    琴弦絲線！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婉的心上。
    她當然記得，自己也曾讓小桃去打聽過城西聞音閣的冰蠶絲。
    那是她前幾日心煩意亂時，偶然聽一個懂音律的嬤嬤提起的，說是最頂級的琴弦材料，千金難求。
    她當時動了心思，想弄來送給佛堂那位，算是一種無聲的示好，可後來理智占了上風，便打消了念頭。
    可現在，柳明漪的人卻因為“絲線”盯上了冷鋒。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難道……佛堂那位，就是冷鋒？
    一個巨大的、讓她不寒而栗的猜測，在她腦中轟然炸開。
    竹林，琴師，絲線……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讓她恐懼的真相：她自以為隱秘的心思，或許早已暴露在柳明漪的眼皮子底下！
    柳明漪為什麼會知道？
    她的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連“絲線”這種細節都知道？
    除非……她身邊有內鬼！
    這個念頭一起，蘇婉看誰都覺得不對勁。
    院子裏灑掃的婆子，路過的丫鬟，甚至門口守著的護衛，每一個人的眼神似乎都帶著探究和嘲弄。
    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無數雙眼睛在背後指指點點。
    一陣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時，何桃夭仿佛沒察覺到她的異樣，又輕聲補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砸在蘇婉緊繃的神經上：
    “姨娘，奴婢今早去取早膳，好像看到柳側妃身邊那個張嬤嬤，在咱們院子外頭跟小桃姐姐說了兩句話……奴婢離得遠，沒聽清，就看見小桃姐姐很快就把她打發走了，但臉色……瞧著不太對。”
    小桃！蘇婉的瞳孔驟然收縮，是了，怎麼會是別人！
    一直以來，在她耳邊攛掇，慫恿她去竹林，說那裏如何清幽隱蔽，最適合散心的，不就是小桃嗎？
    打聽冰蠶絲線這件事，她也隻吩咐過小桃！
    她自以為的心腹，竟然是柳明漪插進來的釘子！
    虧她之前還覺得小桃天真伶俐，忠心耿耿，現在想來，那哪裏是天真，分明是包藏禍心的算計！
    怒火與背叛感瞬間淹沒了她，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把小桃給我叫進來！”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而狠戾。
    小桃進來時，臉上還掛著討好的笑，手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姨娘，您嚐嚐這個，去去乏……”
    話沒說完，一個耳光就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刺耳。
    小桃被打懵了，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婉：“姨娘……您……”
    “我問你！”蘇婉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獸，“今早，柳明漪的張嬤嬤找你做什麼？你們都說了什麼？！”
    小桃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眼神下意識地閃躲起來：“沒……沒說什麼啊！張嬤嬤就是路過，問了問路，奴婢……奴婢就把她打發了！”
    這副心虛的模樣，在蘇婉看來，就是鐵證！
    “還敢撒謊！”蘇婉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在她的膝蓋上，“你當我是瞎子嗎？問路？她一個在王府待了十幾年的老刁奴，需要跟你問路？分明是你們在交換消息！”
    她猛地甩開小桃，任由她跌坐在地。
    “我待你不薄，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把我當傻子一樣賣給柳明漪，讓她看我的笑話？”蘇婉指著她的鼻子，字字泣血，“你好毒的心！”
    “奴婢沒有！姨娘，奴婢真的沒有！”小桃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蘇婉的腿哭喊著辯解，可她越是慌亂，眼神就越是閃爍，話也說得顛三倒四，落在蘇婉耳中，全是狡辯。
    “夠了！”蘇婉一腳踢開她，厭惡地看著這張她曾經無比信任的臉，“來人！給我拖出去！”
    “小桃辦事不力，心思浮動，即刻起，罰去後院做粗使灑掃，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踏入清芬院半步！”
    小桃的哭喊聲被兩個粗壯婆子堵住嘴拖了出去，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蘇婉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
    何桃夭適時地遞上一杯溫茶：“姨娘，消消氣，為這種人不值得。”
    蘇婉接過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手才漸漸有了些溫度。
    她看著眼前這個始終安靜沉默的丫鬟，心裏第一次生出幾分慶幸。
    幸好，身邊還有一個老實本分的。
    被貶到後院的小桃，怨毒的種子在心裏徹底發了芽。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遍遍刷著沾滿汙泥的台階，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滿心都是被何桃夭陷害的恨意。
    一定是那個悶葫蘆！一定是她在姨娘麵前說了什麼！
    她搶了我的位置，還想把我踩進泥裏！我絕不會讓她好過！
    機會很快就來了。
    她偷聽到，蘇婉似乎心情不佳，想做件新衣裳，吩咐何桃夭去小庫房取一匹新進的素錦。
    一個惡毒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
    她想起之前與柳側妃身邊的婆子搭話時，那婆子為了拉攏她，曾“無意”中塞給她一小包藥粉，說這東西無毒，但沾在皮膚上，能讓人奇癢無比，起滿紅疹，最適合用來教訓那些不聽話的小蹄子。
    她趁著夜色，提前潛入小庫房，找到了那匹被單獨放置的素錦，將藥粉細細地、均勻地撒在了錦緞內側的折疊處，然後迅速離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第二天，何桃夭果然取回了那匹素錦。
    蘇婉接過錦緞，觸手絲滑冰涼，讓她煩躁的心情好了幾分。
    她將錦緞在身前比劃著，手指在上麵來回**，想象著新衣的樣式。
    可沒過多久，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接著是脖頸……凡是碰過錦緞的地方，都開始發癢，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在啃噬。
    她忍不住去抓，越抓越癢，越癢越抓。
    “鏡子！”她厲聲喊道。
    何桃夭連忙捧來銅鏡。
    鏡中，她的脖頸和手背上已經起了大片大片的紅疹，觸目驚心。
    “啊！”蘇婉尖叫一聲，狠狠將銅鏡摔在地上。
    “下毒！有人要害我！”她瞬間反應過來，第一個跳入腦海的，就是剛被她重罰、滿心怨憤的小桃！
    肯定是她！除了她，還有誰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膽子！
    “來人！把小桃那個**給我捆起來！嚴加審問！”蘇婉的聲音裏充滿了殺氣，“去！把她的住處給我翻個底朝天，我倒要看看，她還藏了多少害人的東西！”
    清芬院的這場風暴，蘇靈在攬月軒聽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甚至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蘇婉的多疑和愚蠢，小桃的怨毒和短視，都成了她計劃裏最完美的催化劑。
    白令萱在一旁稟報完，看著自家主子平靜無波的臉，心中敬畏更甚。
    蘇靈放下手中的賬冊，揉了揉眉心，這幾日耗費的心神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微風吹了進來。
    “後山那片坡地，一直荒著，倒是可惜了。”她狀似無意地開口，目光望向王府後方那片連綿的蒼翠。
    “明日，我去巡查一番，看看草木長勢。府裏的藥材，總靠外頭采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