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聲音甜得發膩，令蘇婉莫名的煩躁，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放那兒吧。”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邊一卷剛送來的繡線圖樣上，指尖在一種名為“鬆針綠”的絲線上反複摩挲。
    城西，聞音閣，那裏的冰蠶絲……
    “姨娘，您最近是不是沒睡好呀？”小桃卻不肯走，湊了過來，臉上堆滿了關切，“奴婢瞧您眼下都有些青了，是不是……還在為竹林那事兒煩心？”
    蘇婉猛地抬起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滾！”
    這一個字，又冷又硬，砸得小桃一個踉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姨娘……”
    “我讓你滾出去，沒聽見嗎？”蘇婉的耐心徹底告罄，抓起桌上的繡線圖樣就朝她扔了過去。
    圖樣卷冊不重，砸在身上不疼，但那份羞辱，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小桃臉上火辣辣的。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急於表現的關切，在主子眼裏，不過是揭開傷疤的惡意。
    “是，奴婢告退。”小桃撿起地上的圖樣，狼狽地退了出去，眼裏的委屈和怨毒一閃而過。
    一出門，廊下的冷風吹在臉上，讓她滾燙的頭腦冷靜了幾分。
    不行，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了。
    姨娘現在根本不信我，我說的任何話她都聽不進去。
    想要重新獲得信任，她必須替姨娘辦成那件事！
    城西，絲線……
    小桃咬了咬牙，姨娘不讓她碰，她就偏要碰！
    隻要她搶在何桃夭那個悶葫蘆前麵，把事情辦妥了，姨娘還能不領她的情？
    一個計劃在她腦中飛速成型。
    她不能親自出府，但內院裏總有那麼幾個手腳不幹淨、愛傳閑話的婆子。
    柳側妃不是一直在打探姨娘的動靜嗎？之前還想收買何桃夭。
    何桃夭那個蠢貨不知道把握機會，她可不蠢。
    或許，可以借柳側妃的手，幫自己這個“忙”。
    想到這裏，小桃心裏那點因為被責罵而生出的恐懼，迅速被一種投機者的興奮所取代。
    她悄悄走到清芬院後門，那裏是負責倒泔水的孫婆子每日必經的地方。
    她靠在牆角，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裙角，嘴裏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看不見的同伴抱怨，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十步開外的人聽個大概：
    “真是的，姨娘也太小心了，不就去城西買個絲線嘛，還非要找什麼臉生的年輕仆役去辦，生怕別人知道似的……唉，這差事要是我辦，早就妥妥的了，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幾句，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拐角一閃而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回去了。
    魚餌，已經撒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采薇院。
    柳明漪正煩躁地用金撥子撥弄著香爐裏的灰。
    竹林撲空，收買何桃夭又沒個結果，讓她感覺自己有力無處使。
    就在這時，心腹丫鬟碧荷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主子，有消息了！”
    柳明漪的動作一頓：“說。”
    “孫婆子方才過來傳話，說她無意中聽到清芬院的小桃在抱怨，說婉姨娘神神秘秘地，似乎是托了外院一個眼生的年輕仆役，要去城西的老字號，采買什麼特製的……”
    琴弦絲線！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柳明漪腦中的迷霧。
    她“霍”地一下站了起來，“琴弦？絲線？”她喃喃自語，眼睛越來越亮。
    冷鋒是琴師！
    蘇婉要買琴弦！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小桃那個蠢貨，自己把線索送上門來了！
    “我就知道！”柳明漪狠狠一拍桌麵，“我就知道他們有鬼！這”絲線”，八成就是他們傳遞消息的信物！”
    蘇婉那個**，表麵上跟冷鋒斷了聯係，實際上卻在暗度陳倉！
    還特意找什麼“眼生的年輕仆役”，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嗎？
    “主子英明！”碧荷連忙奉上恭維，“那我們現在……”
    “還等什麼！”柳明漪眼神狠厲，“立刻加派人手，給我死死盯住外院！特別是那些看著臉生、年紀又輕的男仆，一個都不要放過！隻要有人往城西方向去，立馬跟上！”
    她頓了頓，覺得還不夠，又補充道：“光跟著不行，城西賣樂器的老字號就那麼幾家，你親自帶人去附近守著！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抓到那個仆役，拿到了物證，就立刻捅到王爺麵前！
    人證物證俱在，看蘇令柔那個**還怎麼狡辯！
    攬月軒內，燈火通明。
    蘇靈剛用完晚膳，正小口喝著消食的酸梅湯。
    趙峻霆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
    “主子。”
    “進來說。”
    趙峻霆進來，躬身稟報：“柳側妃的人已經動了，在外院加派了三班人手，重點盯梢采買和雜役。碧荷也帶了兩個好手，在城西”錦瑟軒”和”聞音閣”附近布了暗哨。”
    蘇靈舀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柳明漪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激烈，還要蠢。
    不過，這樣也好，魚越是慌不擇路，鉤子才咬得越深。
    “很好。”她放下瓷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聲音平淡無波，“那就讓冷鋒明日午後去”錦瑟軒”。”
    她特意沒選“聞音閣”，那裏是蘇婉真正打聽過的鋪子，容易節外生枝。
    而“錦瑟軒”，是她選的舞台。
    “你告訴冷鋒，”蘇靈的眼神冷了下來，“務必讓柳明漪的眼線”清晰地看到他”，但”絕對無法靠近他”。在他進鋪子之後，你安排一場”地痞滋事”，不大不小，剛好能把鋪子門口堵上那麼一小會兒，動靜要足，要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趙峻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這是要製造一個“時間差”和“信息盲區”，讓旁觀者腦補出一場秘密交接的大戲。
    “屬下明白。”
    “去吧。”蘇靈揮了揮手，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經微涼的酸梅湯。
    窗外，夜色漸濃，月光如水。
    第二日午後，城西，錦瑟軒。
    柳明漪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鴉青色布裙，坐在街角茶樓二樓的雅間裏，目光像鷹一樣鎖定著對麵那家古色古香的樂器鋪子。
    碧荷和幾個眼線已經分別守在了各個要道口，任何一個從王府方向過來的人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冷鋒出現在了街口。
    柳明漪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她設想了無數個可能，派來的會是張三，會是李四，唯獨沒想到，蘇婉竟如此大膽，讓冷鋒本人親自前來！
    這已經不是暗度陳倉了，這是明目張膽！
    隻見冷鋒目不斜視，徑直走進了“錦瑟軒”。
    柳明漪的眼線立刻心領神會，裝作路人，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想要湊到門口聽聽動靜。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錦瑟軒”門口，兩個原本在看熱鬧的壯漢不知為何突然起了爭執，言語不和，瞬間扭打在一起！
    “你撞了我還敢瞪我？”
    “老子就瞪你了，怎麼著！”
    叫罵聲，推搡聲，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噼裏啪啦”聲，瞬間將鋪子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圍的路人紛紛被吸引，圍成一圈看熱鬧，那幾個眼線被人群一衝，別說靠近了，連鋪子的大門都看不見了。
    柳明漪在茶樓上看得真切，急得差點捏碎了手裏的茶杯。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這個時候打！
    這要說是巧合，她把自己的名字倒過來寫！
    這分明是鋪子裏的人在給冷鋒接頭打掩護！
    那場莫名其妙的混亂持續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聞訊趕來的巡街官差驅散了。
    人群散去，一切恢複如常。
    就在這時，“錦瑟軒”的門簾一挑，冷鋒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他手裏多了一個巴掌大的精致木盒，看起來像是裝著什麼貴重的東西。
    他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場喧鬧與他毫無關係，辨認了一下方向，便轉身離去。
    柳明漪的眼線立刻跟了上去，另一撥人則試圖溜進鋪子裏打探消息。
    很快，碧荷就帶著最新的情報回來了。
    “主子！”她一臉的篤定與興奮，“問清楚了！冷鋒進去後，掌櫃的就把他引進了後堂！外麵一亂，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裏麵幹了什麼！等他出來，就拿了那個盒子！”
    “奴婢派人去問那盒子是什麼，鋪子裏的夥計說是上好的冰蠶絲線。可奴婢瞧著，那掌櫃的和夥計全是生麵孔，問起東家是誰，一個個都支支吾吾，嘴巴嚴得很！肯定有鬼！”
    柳明漪聽著回報，腦海裏已經自動補全了整個過程。
    冷鋒進入鋪子，掌櫃立刻將他引入密室。
    外麵的地痞負責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為他們的秘密交接爭取時間。
    那個所謂的“絲線盒”，裏麵裝的根本不是什麼冰蠶絲，而是蘇婉寫給奸夫的信，或是定情的信物！
    而那個掌櫃，就是他們的聯絡人！
    “好，好得很！”柳明漪氣得渾身發抖，臉上卻露出了猙獰的笑意。
    她終於抓到狐狸的尾巴了！
    “給我死死盯住冷鋒！我要知道他回府之後，見的第一個人是誰，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那個盒子，最後落到了誰的手裏！”
    她就不信，這麼大的一個證物，蘇婉那個**能把它憑空變沒了！
    然而，柳明漪的人在外院盯了一天一夜，得到的結果卻讓她差點吐血。
    冷鋒回府後，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再沒出來過。
    沒有見任何人，沒有說任何話，那個神秘的木盒，就像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采薇院的動作如此之大，幾乎是毫不掩飾地將冷鋒翻了個底朝天，就算蘇婉再遲鈍，也不可能毫無察覺。
    清芬院裏，何桃夭正在給蘇婉梳頭，她手很巧，力道也剛剛好。
    “姨娘，”她一邊梳，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奴婢剛才去針線房領線，聽見幾個外院灑掃的婆子在嚼舌根，說柳側妃最近好像……對冷琴師格外上心，派了好些人盯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