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空林餘響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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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臉上的期待,就像被風吹散的雲,一點點淡去,繼而凝結成了冰。
    她攥緊了手裏的帕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身精心挑選的湖水綠煙羅裙,此刻在微涼的風裏,顯得有幾分單薄和可笑。
    她不甘心,又往竹林深處走了幾步。
    人呢?那個清冷如玉的身影呢?
    說好的“竹林清幽,午後少人”,難道隻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午後那點暖洋洋的日頭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卻也帶上了幾分蕭索的涼意。
    蘇婉從最開始的滿心歡喜,到後來的忐忑不安,再到現在,隻剩下一種被愚弄的羞憤。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傻子,穿戴整齊地赴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約。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那個叫冷鋒的男人,此刻或許正躲在哪個角落裏,看著她的笑話。
    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把小桃的話放在心上,所謂的“暗示”,不過是她和小桃兩個蠢貨的憑空臆想。
    越想,臉頰越是燒得厲害。
    那不是嬌羞的紅暈,而是被羞辱後,血氣上湧的燥熱。
    她等了快有半個時辰,耐心早已被消磨殆盡。
    守在林子外的小桃也覺得不對勁了。
    她伸長了脖子往裏望,除了竹子還是竹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她心裏也開始打鼓,該不會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吧?
    眼看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小桃硬著頭皮走了進來,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姨娘,這風口上涼,要不……奴婢再去書齋那邊瞧瞧?興許是冷琴師被什麼事兒給絆住了腳?”
    “不必了!”蘇婉猛地回頭,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狠狠地瞪著小桃,那眼神裏滿是怒火和遷怒:“還嫌不夠丟人嗎?走!”
    說完,她再也不看這片讓她出盡洋相的竹林,提著裙擺,轉身就往外快步走去,那背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小桃被吼得一個哆嗦,不敢再多嘴,連忙低著頭跟了上去。
    而在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灌木之後,柳明漪的臉色也黑得能滴出墨來。
    她帶著兩個心腹丫鬟,貓著腰在這裏蹲了大半天,腿都麻了,結果就看了個寂寞。
    那個姓冷的琴師,自始至終,連根毛都沒出現。
    隻見蘇婉那個**像個花孔雀似的,在林子裏搔首弄姿地轉悠了半天,然後就灰溜溜地走了。
    “主子,人……人走了。”身邊的丫鬟小聲提醒。
    柳明漪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眼神陰鷙。
    捉奸捉了個空。
    怎麼會這樣?
    難道是蘇婉那個**發現了自己被跟蹤,故意演了這麼一出戲來試探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柳明漪就覺得可能性極大。
    蘇婉雖然蠢,但她身邊那個蘇靈可是個毒蠍心腸的老狐狸!
    說不定就是蘇靈察覺到了什麼,提醒了蘇婉。
    又或者,她們的聯絡方式比自己想象的更隱秘,這竹林幽會根本就是個幌子,一個用來迷惑自己的煙霧彈!
    撲空的惱怒,讓柳明漪對蘇婉的懷疑不減反增。
    她死死盯著蘇婉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冷笑。
    好,很好。
    既然你們這麼會演,那我也不必再等什麼“人贓並獲”了。
    既然抓不住活的,那就去找死的證據!
    隻要有私情,就一定有信物,有往來!
    我就不信,我掘地三尺,還翻不出你們的狐狸尾巴!
    清芬院內,氣氛冷得像冰窖。
    一進屋,蘇婉就將滿腔的羞憤全都**了出來。
    “啪”的一聲,她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小桃!”她厲聲喝道,聲音都在發顫。
    小桃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姨娘息怒!姨娘息怒啊!”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蘇婉指著她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不是說他眼神都柔和了嗎?你不是說他暗示我午後去竹林嗎?人呢!他人呢!我是不是被你當猴耍了!”
    “奴婢不敢!奴婢說的句句屬實啊姨娘!”小桃哭得梨花帶雨,拚命辯解,“奴婢親耳聽見,親眼看見的!定是……定是那冷琴師臨時有事耽擱了,或是半路上碰見了王爺,不敢過來了!絕不是奴婢撒謊啊!”
    “還敢狡辯!”蘇婉現在哪裏聽得進這些。
    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小桃辦事不力,為了討好自己而胡言亂語,才讓她丟了這麼大的人。
    她越想越氣,指著門外,聲色俱厲地命令道:“巧言令色的東西!給我滾到廊下去跪著!沒我的話不許起來!何桃夭!”
    一直垂手立在門邊的何桃夭聞聲,立刻走了進來,低眉順眼地應道:“奴婢在。”
    “你,給我看著她!一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
    “是,姨娘。”何桃夭平靜地應下,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桃,心中一片清明。
    蘇管事說的“靜待時機”,原來是這個意思。
    看著小桃被何桃夭拖出去,聽著她壓抑的哭聲,蘇婉仍覺得不解氣。
    她一**坐倒在榻上,將臉埋進錦被裏,無聲地啜泣起來。
    那哭聲裏,有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無地自容的羞恥。
    與此同時,攬月軒內,一派安然。
    申時初刻,外麵的天光已經染上了一層暖黃。
    “主子,申時了。”白令萱將一件織金披風輕輕搭在蘇令儀的肩上,低聲提醒。
    蘇靈放下手中的賬簿,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她拿起那本早已準備好的,關於近期內院用度開支的冊子,神色平淡地站起身。
    “知道了。”
    她緩步走向瑞王的書房,步伐從容不迫。
    書房外,幾個侍衛垂手而立,見到她來,齊齊行禮。
    蘇靈微微頷首,便靜立在廊下等候。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瑞王回來了。
    他似乎剛從外麵回來,玄色的王袍上還帶著幾分戶外的風塵與寒氣,眉宇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爺。”蘇靈屈膝行禮,聲音溫婉柔順。
    “嗯。”瑞王看了她一眼,見她手裏拿著賬本,便徑直推門進了書房,“進來吧。”
    書房裏燃著安神香,驅散了瑞王帶回的一身寒意。
    他解下披風,坐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抿了一口。
    蘇靈將賬本呈上,開始稟報。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又沉穩,將年節將近,各院的份例增減、采買用度、人情往來等一係列繁雜瑣事,說得條理分明,一清二楚。
    瑞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他向來不喜理會這些後宅的雞毛蒜皮,但蘇靈的稟報卻讓他難得地聽了進去。
    沒有抱怨,沒有告狀,隻有清晰的條陳和妥當的處置方案,讓他省心不少。
    等蘇靈說完,瑞王才緩緩睜開眼,隨口問道:“內院近日可還安寧?”
    蘇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聲音恭敬又帶著幾分體貼:“回王爺,一切如常。隻是近來節氣轉換,天氣時好時壞,姐妹們或許因此心緒偶有浮動,都是些閨閣女兒家的小情緒,算不得什麼大事,妾身會多加留意安撫的。”
    這話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內院“可能”有事,又將它歸結為“心緒浮動”這種無關痛癢的小問題,最後還表態自己會妥善處理,一副賢良淑德、顧全大局的管事模樣。
    瑞王“嗯”了一聲,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擺了擺手:“知道了,你處置便好。退下吧。”
    “是,妾身告退。”
    蘇靈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瑞王端著茶杯,目光卻沒有焦點,手指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
    蘇靈方才那句“心緒偶有浮動”,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他的神經。
    靜默了片刻,他對外揚聲道:“趙峻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書房內,單膝跪地:“王爺。”
    “今日府內可有異常?”這是瑞王的慣例,每日回府,都會聽取自己心腹侍衛長的彙報。
    趙峻霆的聲音平直無波:“一切如常。隻是……午後有仆役看見,柳側妃帶著兩名丫鬟在內院西側的竹林附近徘徊,神色……似乎有些匆忙。”
    竹林?柳明漪?
    瑞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明漪不是個喜歡散步的人,尤其是在這種天氣。
    她去那片偏僻的竹林做什麼?
    還神色匆忙?
    再聯想到方才蘇靈那句意有所指的“心緒浮動”,兩件事看似毫無關聯,卻又在瑞王心裏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串聯。
    他沒有再問,隻是揮了揮手,示意趙峻霆退下。
    書房內又恢複了安靜,隻有安神香的煙氣嫋嫋升騰。
    瑞王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修長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擊著,發出一連串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柳明漪的反常舉動,蘇靈的隱晦說辭……這看似平靜的王府內院,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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