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確實清靜，除了偶爾經過的粗使仆役，鮮少有人踏足。
    蓮池早已沒了夏日的盛景，隻剩下滿池的枯荷，在秋風裏發出蕭瑟的簌簌聲。
    高牆之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那是王府樂師們清晨開嗓練琴的地方。
    蘇婉第一次去，隻是漫無目的地走。
    第二次去，腳步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第三天，當那清越孤高的琴聲如水銀瀉地般，隔著高牆與竹林幽幽傳來時，她徹底停住了腳步。
    琴聲沒有閨閣女子彈奏時的纏綿悱惻，也沒有宴席上樂師的討好獻媚。
    那聲音裏帶著一種冷冽的筋骨，仿佛是高山上的積雪，月光下的劍鋒。
    每一個音符都幹淨利落，卻又在轉折處透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寥落與孤寂。
    這琴聲像一把精準的鉤子，不偏不倚地勾住了她此刻煩悶、空虛又無處**的心。
    蘇婉站在枯荷邊，癡癡地聽著，連寒風吹亂了她的鬢發也未曾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戛然而止。
    竹林疏影間，一個高挑清瘦的人影站起身來。
    即便隔著這麼遠，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形挺拔如鬆，帶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之氣。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牆這邊的動靜，並未上前，隻是朝著她所在的方向，隔著竹林，遙遙地、彬彬有禮地躬身一揖。
    隻此一揖，便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蘇婉的心，卻像被那一下輕巧的動作給敲中了，猛地一顫。
    不是驚嚇，而是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悸動，順著脊椎骨一路攀爬上來。
    她居然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仿佛偷窺被當場抓包。
    回到清芬院，蘇婉整個人都有些神思不屬。
    她坐在窗邊，手裏捏著繡繃，眼神卻是空洞的，腦子裏反反複複回響著那段冷冽的琴音，以及那個隔著竹林遙遙一拜的清瘦身影。
    小桃端著茶盤進來，一眼就看出了自家主子的不對勁。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眼珠子滴溜一轉，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
    “姨娘，您今兒是怎麼了？可是又被什麼事擾了心神？”
    蘇婉沒說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小桃立刻心領神會，試探著說道：“姨娘若是喜歡那琴音，何不尋個由頭，讓人到跟前彈奏一曲解解悶？奴婢覺得，這可比聽那些和尚道士的虛話強多了。佛祖遠在天邊，哪有眼前這點實在的樂子來得舒心？”
    “胡鬧！”蘇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頭斥了一句，“沒規沒矩的東西，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話雖如此，她的語氣卻不似往日那般嚴厲，更像是色厲內荏的遮掩。
    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罰小桃跪下，隻是揮了揮手，讓她退下了。
    小桃心裏頓時跟明鏡似的。
    姨娘這是……動心了。
    斥責是假，動心是真。
    她非但沒有被罰，反而因為這句“大膽”的提議，窺見了主子心底最隱秘的縫隙。
    小桃心中一喜，退下後便開始悄悄打聽起來，要怎麼才能“合乎規矩”地，讓一個外院的男樂師，進到這守衛森嚴的內院來。
    何桃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小桃那點藏不住的心思，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她看著小桃開始頻繁地往外院跑，跟那些管事的婆子們套近乎，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白令萱姐姐的話言猶在耳——“留意婉姨娘身邊是否有人攛掇她行差踏錯”。
    這個小桃，不就是在做這種事嗎！
    一個內院的侍妾，去惦記一個外院的男琴師，這要是傳出去，別說求子固寵了，怕是連現在的位置都坐不穩！
    到時候主子遭殃，她們這些做奴婢的，哪個能有好下場？
    何桃夭越想越怕，手腳冰涼。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清芬院往火坑裏跳，更不能讓自己被這把火給燒死。
    猶豫再三，趁著蘇婉午歇的時辰，她尋了個倒泔水的由頭，一路心驚膽戰地繞到了攬月軒的後門，將守門的婆子打發開，偷偷求見了白令萱。
    “白姐姐，出事了！”何桃夭一見到白令萱，聲音都在發抖，“小桃她……她好像在慫恿姨娘，去見那個新來的琴師！”
    她語無倫次地將小桃的言行、蘇婉的反常，以及自己的擔憂，竹筒倒豆子般和盤托出。
    攬月軒裏，蘇靈正拿著賬簿，核對著府中采買的炭火用度。
    聽完白令萱的轉述，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用朱筆在賬簿上輕輕畫了個圈。
    魚，終於咬住了最香甜的那個鉤。
    小桃這丫頭，倒是比她預想的還要“上進”。
    “慌什麼。”蘇靈的聲音平靜無波，“讓她去辦，小桃越是上躥下跳，就越顯得她對主子”忠心”。你現在跳出去攔，不僅攔不住，還會被她們主仆二人當成眼中釘，第一個除了你。”
    她從筆架上放下筆，抬眼看向白令萱：“去告訴何桃夭，讓她靜觀其變，自保為上。什麼都別做，什麼都別說，就當個睜眼瞎。隻要火燒不到她自己身上，清芬院的天塌下來，也與她無關。”
    白令萱點頭稱是，立刻去安撫驚魂未定的何桃夭。
    何桃夭得了蘇令儀的“指示”，雖然心裏還是七上八下，但總算有了一根主心骨。
    是啊，她一個小丫鬟，能做什麼？
    蘇管事讓她看著，她就看著。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另一邊，小桃果然不負眾望。
    她花了幾吊錢賄賂了外院一個相熟的管事婆子，終於打聽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姨娘！姨娘！”她一臉獻寶似的，激動地衝進房裏，“奴婢打聽到了！再過兩日，就是先王妃的冥誕！按王府往年的舊例，內院的佛堂要點上一天的長明燈，還得有誦經撫琴之儀，為先王妃祈福呢！”
    蘇婉正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略顯憔悴的容顏發呆，聞言，動作一頓。
    小桃趁熱打鐵，湊到她身邊，聲音裏滿是興奮和慫恿：“姨娘，這可是天賜的良機啊！您想，這撫琴之人，自然得知情識趣，不能擾了佛堂清淨。那個冷鋒……奴婢聽說他性子最是清冷寡言，平日裏除了彈琴，一句話都懶得多說。由他來撫琴，既全了規矩，又……又能遂了姨娘的心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眨了眨眼，暗示道：“這事兒，您得以”為王爺分憂、替先王妃盡孝祈福”的名頭，去找蘇管事提。她如今代管內院，這事名正言順，她沒理由不答應的！”
    蘇婉的心，狂跳起來。
    為王爺分憂……為生母盡孝……
    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
    蘇靈那個**，再怎麼想找自己的茬，也不敢在這種事上動手腳！
    否則就是對王爺不敬，對先人不孝！
    被壓抑了多日的渴望，在這樣一個“安全”又“合理”的出口麵前，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好……就這麼辦！”蘇婉下定了決心，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隔天上午，蘇婉便精心打扮了一番，親自去了攬月軒。
    彼時蘇靈正在處理各院送來的用度申請，桌上堆著一摞摞的冊子。
    “妹妹安好。”蘇婉帶著一絲刻意拿捏出的溫婉笑容，柔聲開口。
    蘇靈放下筆，抬起頭，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客氣：“婉姐姐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了。”
    “不敢勞動妹妹。”蘇婉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絞著手裏的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其實……是有一事，想來和妹妹商量。過兩日，便是先王妃的冥誕了。姐姐想著，王爺公務繁忙，咱們做妾室的，理應為王爺分憂。我想著，不如在內院佛堂設一場簡單的祈福儀式，誦經撫琴，也算是……替王爺盡一份孝心。”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靈的神色。
    蘇靈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她隻是伸手拿過一本記錄日常事務的簿子，慢悠悠地翻著，仿佛在確認日期。
    “哦？先王妃的冥誕……”她沉吟片刻，像是剛剛才想起來，“確實有這麼個舊例。婉姐姐有心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婉帶著一絲緊張和期盼的臉上，嘴角微微一揚：“此事合情合理，我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姐姐想得周到，我這就安排下去。”
    蘇婉高懸的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裏，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喜色。
    然而，蘇靈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隻是……”蘇靈拿起筆，在簿子上開始記錄，“佛堂乃清淨之地，祈福更是莊重之事，容不得半點差池。為免衝撞了先王妃的清靜，儀式當日，佛堂內外一應人等，都需得提前清場。”
    她一邊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我會親自擬定一份名單，除了誦經的師傅和撫琴的樂師，其餘閑雜人等，一概不得靠近佛堂周邊五十步之內。到時會由趙統領的人親自看守，確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