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餌鉤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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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漪和蘇婉的塑料姐妹情,現在,連塑料都算不上了。
蘇靈能想象出蘇婉在清芬院裏,是如何將那隻摔碎的茶杯,在心裏掰開揉碎了算在柳明漪的頭上。
何桃夭這個棋子,比預想中還要好用。白令萱辦事也一向穩妥。
僅僅一天後,何桃夭就借著送漿洗衣物的機會,在浣衣處與白令萱又“偶遇”了一次。
根據何桃夭的彙報,清芬院那位婉姨娘現在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病貓,走來走去,焦躁不安。
她一方麵堅信蘇靈在後角門設了陷阱,後怕不已;另一方麵又把求子無門的怨氣,結結實實地扣在了失勢的柳明漪身上,罵她是“掃把星”,晦氣。
“她說……我們姨娘說,柳側妃自己倒了黴,還要拖著別人一起下水,那條路算是斷了。”何桃夭一邊飛快地轉述,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生怕隔牆有耳。
蘇靈坐在窗邊,手裏把玩著一枚剛從枝頭掐下的茉莉花苞,指尖的溫度似乎能催著它提前綻放。
很好。疑心、怨懟、孤立無援……該有的情緒,蘇令柔一樣不缺。
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全新的、看起來和柳明漪、和自己都毫無關聯的希望。
一個能讓她心甘情願跳進去的、嶄新的坑。
“我們主子也是心善,”白令萱按照蘇靈提前教好的話術,一臉“體恤”地壓低聲音,對著何桃夭歎氣,“婉姨娘也是可憐人,求子心切,難免病急亂投醫。其實啊,這京城裏,真要求子,哪用得著去沾柳側妃那晦氣。”
何桃夭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白令萱故作神秘地湊近了些:“你可別往外說。我聽我們主子偶爾提過一嘴,就那城西的大昭寺,確實有個叫慧能的法師。京裏好幾家夫人,幾年沒動靜的,都是悄悄找他看過後,沒幾個月就傳出喜訊了。隻是……”
她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
“隻是什麼?白姐姐!”何桃夭急切地追問。
“隻是這法師脾氣古怪得很,說是隻渡有緣人。尋常人別說求方子,連門都摸不著。必須得有他信得過的人引薦,才肯見上一麵。”白令萱說完,便不再多言,端起盆子,“行了,我也就是看你家主子可憐,多句嘴。這事兒你聽過就算了,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免得給我們主子惹麻煩。”
說完,她便腳步匆匆地走了,留下何桃夭一個人站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慧能法師……是真的!
還需要“緣人”引薦!
這個消息像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何桃夭心裏那點建功立業的小火苗。
她幾乎是小跑著回了清芬院,將這個“絕密”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另一個心腹,新提拔上來的小桃,並再三叮囑她,一定要找個最合適的機會,“不經意”地透露給姨娘。
於是,當蘇婉再一次因為瑞王沒來而煩躁不安時,小桃一邊蹲在地上收拾著被她砸碎的瓷片,一邊狀似無意地小聲嘀咕起來。
“姨娘您消消氣,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奴婢聽說,那大昭寺的慧能法師,靈驗是靈驗,可也得講個緣法……”
蘇婉的動作猛地一滯,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小桃身上:“你聽誰說的?”
小桃嚇得一哆嗦,連忙磕頭:“是……是奴婢去領月例的時候,聽別院的幾個姐姐閑聊時說的。她們說好幾位貴婦人都得了喜,都說是因為有”貴人”引薦,才見著了法師的麵。奴婢……奴婢就是隨口一說,姨娘恕罪!”
又是“緣法”,又是“貴人引薦”。
和小桃嘴裏的閑言碎語一對,何桃夭之前打探來的消息,似乎一下子變得可信起來。
蘇婉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難道……真有這麼個高人?
可她隨即又警惕起來。
這消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想找柳明漪問路失敗後就傳了出來,會不會又是蘇靈那個**設下的另一個圈套?
誘她出府,然後抓她個與外人私相授受的罪名?
一時間,蘇婉腦子裏像是住了兩個小人,一個催著她趕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另一個則拚命警告她前麵就是萬丈深淵。
反複糾結了幾天,她還是不甘心。
她決定繞開柳明漪那條“不祥”的舊路,也絕不碰蘇靈可能布下的任何線索,她要用自己的人去查!
她把自己從蘇家帶來的陪嫁嬤嬤叫到跟前,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托宮外的親戚,去好好打聽一下這個慧能法師。
然而,幾天後,嬤嬤帶回來的消息卻讓人失望。
她那點微末的關係網,根本接觸不到那個層麵。
打聽了一圈,隻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傳言,顛來倒去還是那幾句:“法師蹤跡難尋,脾氣古怪,需得有門路的人牽線才行。”
這條路,又堵死了。
攬月軒裏,蘇靈聽完何桃夭最新的彙報,慢悠悠地用銀簽挑了挑燈芯,火苗“噗”地竄高一截,映得她眼底一片清亮。
魚兒已經在餌鉤周圍轉了好幾圈,試探了,猶豫了,現在正處於最饑渴也最煩躁的階段。
是時候把餌料,換成更香、更**的那一種了。
她放下銀簽,喚來趙峻霆。
“王府裏的樂師伶人,還是之前的老麵孔,聽著膩味。”蘇靈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去外麵放話,就說內院要添些新人,為日後節慶宴飲做準備。招幾個琴彈得好的,舞跳得俏的,曲兒唱得妙的。”
趙峻霆一言不發,隻是點了點頭。
“招募的過程,要公開,要透明,人是你親自過目挑選。我隻在旁邊做個記錄,看看名冊。”蘇靈補充道,“懂我的意思嗎?”
趙峻霆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眼神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屬下明白。此事,與主子無關。”
王府要招新樂師的消息一放出去,立刻引來不少人自薦。
趙峻霆親自坐鎮,標準定得極高,一連刷下去了好幾批。
整個招募過程辦得有板有眼,人盡皆知。
蘇靈也確實如她所說,隻是在最後名單擬定時,帶著白令萱去了一趟,對著名冊錄入府內檔籍,全程沒對任何一個新人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在這批新招入府的伶人樂師中,有一個名叫冷鋒的年輕琴師。
他無疑是其中最紮眼的一個。
倒不是說他技藝就一定冠絕群雄,而是那張臉,生得實在太好。
劍眉星目,鼻梁**,嘴唇削薄,偏偏氣質又帶著一股子拒人千裏的清冷。
往那一站,哪怕穿著最普通的布衣,也像一株遺世獨立的孤鬆,與周圍那些或諂媚或緊張的伶人樂師格格不入。
據說他一曲《廣陵散》,彈得殺伐之氣衝天,連趙峻霆都多看了他兩眼。
這些新入府的伶人樂師,按規矩要先安置在外院的偏房,由趙峻霆手下的管事統一**王府的規矩,之後才能分派到各處當值。
可金子在哪兒都遮不住光,尤其是冷鋒這種又帶光又帶刺的金子。
不過短短兩三天,關於這位冷麵琴師姿容如何出眾、琴技如何高超的閑話,就像長了翅膀,從外院的仆役,一路飛進了高牆深鎖的內院。
自然,也飛進了因求子無門、日日心煩意亂的蘇婉耳中。
“砰——”
又一隻成色極好的玉碗,在清芬院的地毯上摔得粉身碎骨。
“滾!都給我滾出去!”蘇婉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
小桃和其他幾個丫鬟嚇得噤若寒蟬,連忙跪下收拾。
小桃一邊飛快地將碎瓷片撿進簸箕裏,一邊低聲嘀咕:“姨娘何必為這些虛無縹緲的事兒煩心。那些貴婦們求神拜佛,說不定也就是尋個心裏安慰。要奴婢說,王爺是天潢貴胄,什麼山珍海味、奇珍異寶沒見過?或許……或許更愛些新鮮雅致的玩意兒呢?”
她飛快地瞟了蘇婉一眼,“奴婢聽說,咱們府裏新來的那批樂師裏,有個琴師……”
“閉嘴!”蘇婉猛地打斷她,厲聲嗬斥,“多嘴的奴才!再胡說八道,仔細你的皮!”
小桃嚇得立刻把頭磕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
蘇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惡狠狠地瞪著地上跪著的奴婢們,可她的眼神卻控製不住地閃爍起來。
新鮮雅致的玩意兒……
一個模糊的、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像一顆被埋在雪地裏的種子,被小桃這句話悄然勾動,顫巍巍地探出了一點點危險的嫩芽。
連著好幾日,清芬院都安靜得出奇,再沒傳出摔東西的動靜。
隻是院裏的下人們發現,他們那位婉姨娘像是換了個人,不再整日枯坐在房中生悶氣,而是開始喜歡往外走了。
她總說心口發悶,要去透透氣,去的也不是王府裏景致最好的花園,而是專挑內院最偏僻的那一角,那片挨著外院高牆、因無人打理而顯得有些荒蕪的蓮池邊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