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磚石之下現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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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牆角那個紫檀木多寶格上。
那玩意兒死沉死沉,雕花繁複,當初抄檢柳明漪院子時,大概是嫌它搬起來費事,又算不得頂尖的珍寶,便被留了下來。
此刻,它正靜靜地立在那兒,像一個知道所有秘密卻緘默不語的老人。
“就是它了。”蘇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繞過地上的幾片碎瓷,空氣裏浮動的灰塵讓她鼻尖有些發癢,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多寶格前,白令萱立刻上前,想幫她把蒙在上麵的白布掀開。
“別動。”蘇靈製止了她。
她沒有直接去碰那件家具,而是側過身,將視線投向多寶格與牆壁之間的那道狹窄縫隙。
陽光從門外勉強擠進來一絲,正好在那片牆壁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帶。
灰塵在光柱中如同億萬浮遊的生靈,上下翻飛。
她微微眯起眼,順著多寶格的邊緣,一寸一寸地向上掃視。
牆壁是青灰色的磚石砌成,經曆了歲月的洗禮,磚縫裏積滿了陳年的灰垢,顏色深沉。
可在齊肩的高度,就在那道光帶的上沿,有一塊磚的顏色,明顯不太對勁。
顏色雖然也被塵土薄薄地覆蓋了一層,卻依舊能看出底子裏的那種青灰色要比周圍的磚塊淺淡一些,仿佛是後來才嵌進去的。
最關鍵的是磚縫,周圍的磚縫裏,灰塵積得又厚又實,黑黢黢的,唯獨那一塊磚的四周,縫隙幹淨得過分,幾乎看不到任何積灰。
一個藏得如此隱秘的地方,如果沒有內鬼爆料,就算把這院子翻個底朝天,誰會閑著沒事去檢查一堵實心牆上的某一塊磚?
柳明漪,你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藏東西天才。
蘇靈的唇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她收回目光,對著身後如影子般沉默的趙峻霆偏了偏頭。
趙峻霆會意,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立刻擋住了那片牆壁。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那塊可疑的磚石上輕輕叩了叩。
“叩、叩。”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書房裏,卻清晰得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與叩擊其他磚石時那種沉悶、厚實的“篤篤”聲不同,這塊磚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空洞。
是空的!趙峻霆的眼神一凝,他回頭看了蘇靈一眼,見她微微頷首,便不再猶豫。
他從腰間的皮鞘裏抽出一柄薄而鋒利的匕首,將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磚石下方的縫隙,輕輕向上一抬。
隻聽“哢噠”一聲微響,那塊磚石應聲鬆動。
趙峻霆收回匕首,用手指捏住磚石的邊緣,平穩地將其向外取出。
磚石之後,並非堅實的牆體,而是一個黑洞洞的方形暗格,約莫一尺見方,像是被人生生從牆壁裏掏空了一塊。
一股更加陳腐、密不透風的氣息從暗格中湧出,那是油布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屬於秘密的味道。
白令萱的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個洞口。
暗格不深,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深褐色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物,旁邊還壓著幾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件。
找到了!蘇靈的心跳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紊亂的加速,但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她朝著白令萱伸出手。
白令萱立刻回過神,手腳麻利地從隨身的小荷包裏取出一副潔白的絲絹手套,伺候著蘇靈戴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絹,蘇靈探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油布包。
她的動作很穩,很輕,仿佛取出的不是一本賬冊,而是一顆稍有不慎就會引爆的炸彈。
將東西取出,放在多寶格積滿灰塵的台麵上。
她先拿起那個油布包,解開外麵纏繞的細麻繩,一層層剝開。
油布保養得很好,隔絕了所有的潮氣與塵埃,當最後一層被揭開時,一本冊子的封麵露了出來。
深藍色的硬封皮,上麵沒有任何字跡,幹淨得像個啞巴。
蘇靈翻開了第一頁。
瞬間,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的蠅頭小楷,撲麵而來。
那字跡娟秀中帶著一絲急躁,正是柳明漪的手筆。
上麵記錄的,根本不是什麼詩詞歌賦,而是一筆筆令人觸目驚心的資金流向。
「景和七年,冬。錦繡軒經手,購貢品雲錦百匹,虛報兩百匹,差額紋銀一萬一千兩。其中三千兩,資陳禦史彈劾戶部周侍郎。事成。」
「景和八年,春。以王府采買紅木為名,走賬隆昌號兩萬兩。其中五千兩,予宮中孫公公修繕私宅。」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金額、事由、經手人的代號、利潤分成……清晰得令人發指!
這哪裏是什麼私賬,這分明就是一張用金錢編織的關係網,一張柳明漪勾結外臣、幹預朝政、將瑞王府當成自己私人金庫的罪證!
那憑空消失的三十七萬兩銀子,不過是這冰山的一角。
蘇靈一目十行地翻著,越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深。
柳明漪啊柳明漪,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她合上賬本,又拿起那幾封信。
信上的字跡與賬本如出一轍。內容更是**裸的同謀密語。
其中一封,是沈萬鈞寫來的,抱怨上次“出貨”的風險太大,要求提高分成。
另一封,是柳明漪的回信,言辭刻薄地安撫並警告他,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讓他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坐地起價。
而最後一封信,看得蘇靈幾乎要笑出聲。
信上,柳明漪竟煞有介事地指導沈萬鈞,如果王府內務府抽查,應該如何偽造“隆昌號”的賬目,做出幾筆天衣無縫的假賬來應付核查。
真是個大聰明,自己手把手教同夥怎麼騙自己男人,這操作騷得讓人歎為觀止。
蘇靈將那封信對著光亮,信紙末端的水印和柳明漪私印的淡淡痕跡,都清晰可見。
人證(餘硯清),物證(賬本),旁證(書信),齊了。
這條從柳明漪開始,經由程春棠、餘硯清、錦繡軒、隆昌號,最終彙入沈萬鈞口袋的黑色利益鏈,此刻被這本小小的冊子,徹底釘死。
她將賬本與書信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鄭重地交到白令萱手上:“收好,貼身放著。比你的命還重要。”
“是,主子!”白令萱的臉繃得緊緊的,接過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最內層的衣襟裏,還伸手用力按了按,那模樣,仿佛懷裏揣著的是傳國玉璽。
蘇靈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個空空如也的暗格,以及旁邊那塊冰冷的磚石上。
柳明漪苦心經營十幾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財路與命脈,現在,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她的手裏。
結束了嗎?不,好戲才剛剛開始。
現在就捅出去,固然能讓柳氏一族吃不了兜著走,但效果,還不夠好。
她要的不是掀起一陣波瀾,而是要掀起一場足以將整個瑞王府、甚至牽連朝堂的滔天巨浪。
她需要一個最完美的時機,一個能讓這份“大禮”的殺傷力發揮到極致的舞台。
“趙峻霆。”蘇靈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
“屬下在。”
“把這裏恢複原狀,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她指了指那塊磚石,“讓外麵看門的那兩個婆子,繼續當她們的瞎子和聾子。”
“明白。”趙峻霆點頭,拿起磚石,精準地嵌入牆壁,又從地上撚起一些灰塵,巧妙地撒在磚縫處,隻片刻功夫,那塊牆壁便又恢複了之前那副平平無奇的模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靈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陰沉的書房,轉身向外走去。
當她邁出房門,重新沐浴在午後陽光下時,那股塵封的黴味被瞬間驅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清香。
白令萱緊隨其後,胸口因為揣著那份要命的東西,挺得筆直,走路都帶著風。
一切,都已在掌握之中。
回到自己居住的攬月軒,蘇靈摒退了所有人,隻留下白令萱。
她從白令萱懷中取出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卻沒有立刻將其鎖入妝台下的暗格。
她坐在窗邊,摩挲著油布粗糙的表麵,目光卻穿透了窗欞,望向了東宮的方向。
這份證據,是扳倒柳氏的刀,是震懾瑞王的錘,更是……獻給太子殿下的一份厚禮。
隻是,該如何將這份禮送出去,才能讓它的價值最大化,變成自己手中最鋒利的一張牌?
蘇靈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富韻律的“篤、篤”聲。
這件事,不能通過趙峻霆,也不能通過任何王府的渠道。
她需要一個絕對私密,絕對安全,又能精準將消息傳遞給裴璟的人。
一個……她從未動用過的,最深的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