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墨跡裏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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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漪。
那個女人,心思比蜂巢的孔洞還要細密。
她絕不會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更不會用一套漏洞百出的假賬來糊弄事。
這枚消失的印章,就是信號。
接下來的三天,蘇靈幾乎將自己焊死在了這間密不透風的石室裏。
每日除了必要的露麵理事,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其餘時間,她就像一個沉迷於解謎的瘋子,與這些泛黃的故紙堆為伴。
石室裏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的黴味和墨香的混合氣息。
白令萱每日送來的飯菜,往往是熱著進來,冷著被端出去。
蘇靈沒什麼胃口,餓了就啃兩口幹巴巴的點心,渴了就灌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雙眼睛死死黏在那些賬冊上,熬得布滿了紅血絲。
“主子,您歇會兒吧,眼睛都紅了。”白令萱換掉快要燃盡的蠟燭,看著蘇靈近乎自虐般的工作狀態,心疼得不行,“這些賬冊又不會長腿跑了。”
“會跑。”蘇靈頭也不抬,聲音有些沙啞。
證據不會跑,但知道證據在哪的人會。
時間拖得越久,對方能做的準備就越多。
她最初的懷疑,源於那枚消失的印記。
現在,她要找到更多的“不同”。
“白令萱,你去庫房,把王府近五年采買的所有紙張、墨錠的樣本都給我找來。無論什麼品級,隻要是賬麵上有記錄的,我都要。”
白令萱雖然不解,但立刻領命而去。
很快,一堆規格、質地、顏色各不相同的宣紙、毛邊紙,以及形態各異的鬆煙墨、油煙墨,被分門別類地擺在了石室的另一張長案上。
蘇靈的工作,變得更加枯燥,也更加精細。
她像個最挑剔的鑒寶師,將那些從賬房轉移來的核心賬冊,一本本地與樣本進行比對。
用指腹感受紙張的厚薄與紋理。
將紙頁對著燭光,觀察纖維的分布。
甚至撚下一點墨跡的粉末,放在鼻尖輕嗅。
這活兒簡直不是人幹的。
白令萱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眼花繚亂,可蘇靈卻樂在其中,眼神裏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光芒。
枯坐了兩天兩夜後,她終於有了發現。
在幾十本大額開支的賬冊中,有十幾本,格外“突出”。
它們的紙張,比同年份其他賬冊所用的“官造玉扣紙”要略厚那麼一絲絲,手感也更綿韌。
不把兩張紙捏在一起反複比較,根本察覺不到。
墨色也有鬼。
同期賬冊用的都是庫房統一采買的“徽州曹氏貢墨”,墨色沉穩烏黑。
而這十幾本的墨跡,在燭光下細看,黑中微不可查地泛著一絲極淡的藍光,像是摻了別的什麼東西。
最關鍵的是,這十幾本賬冊,記錄的都是些“特殊支出”——要麼是某個園子的臨時修繕,要麼是某次祭祀的巨額采買,要麼是逢年過節賞賜給各路神仙的“打點費”。
每一筆都語焉不詳,卻又數額巨大。
它們更像是在某個時間點,被統一補錄上去的。
一套用來掩人耳目的、天衣無縫的假賬。
蘇靈將這十幾本可疑的賬冊單獨碼放在一起,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
很好,柳姨娘,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假賬找到了,那麼真賬呢?或者說,解開這套假賬的“密碼”在哪?
柳明漪不可能憑空捏造數字,那太容易被戳穿。
最聰明的做法,是把真實的數字,用一種特殊的規律,隱藏在這些虛假的流水賬目裏。
她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來點撥一下。
賬房主事李硯卿被白令萱秘密請到了理事廂房,神色間帶著幾分恭敬和不解。
蘇靈親自為他倒了杯茶,姿態放得很低。
“今日請先生來,是有一事請教。”蘇靈沒有繞彎子,“我近日看賬,總覺得有些地方不甚通透。便想問問先生,以您在賬房多年的經驗,可曾聽說過,市麵上有些大商賈或世家,為了方便自己記憶,或是……規避某些查驗,會用一些特殊的記賬法子?比如,用某種特定的符號,或者數字排列的規律來記錄暗賬?”
她問得極為巧妙,隻說是“請教”,半點沒提王府的爛賬。
李硯卿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蘇靈的弦外之音。
他端著茶杯,沉吟了片刻,“主子說笑了,小人不過是府裏一介賬房,哪知曉那麼多外頭的門道。”
他先是謙虛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小人早年在江南遊曆時,倒是聽聞過一些趣事。”
“哦?願聞其詳。”蘇靈身體微微前傾,做足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聽說江南的一些大鹽商,為了應付鹽課司的盤剝,賬麵做得比誰都幹淨。但私下裏,他們另有一套算法。”李硯卿壓低了聲音,“其中一種,叫”跳格記數法”。”
“他們會在一本看似尋常的流水賬裏,按照一個約定的規律,比如每隔五個數字,或是每逢單數頁的第七行,提取一個真實的數字。這些提取出來的數字重新組合,才是他們那筆生意的真正進項。外人就算拿到賬本,不知道這個”跳格”的規律,看到的也不過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垃圾數字罷了。”
蘇靈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就是這個!
前世她幫裴珩遠清繳柳氏餘黨時,似乎就聽過類似的供述,但當時她心如死灰,隻當個故事聽了,並未深究。
如今被李硯卿一提,那模糊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她要的就是這個“規律”!
送走李硯卿後,蘇靈一頭紮回了密室。
這一次,她不再是無頭蒼蠅。
她將那十幾本可疑的賬冊攤開,將上麵記錄的所有銀兩數額,一筆一筆地抄錄在雪白的宣紙上。
這是一個浩大到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崩潰的工程。
密室裏,隻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她開始嚐試破解。
以“三”為周期?
提取第三位、第六位、第九位……不對,數字串聯起來狗屁不通。
以“五”為周期?鹽商喜歡用五?也不對,總額對不上。
她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不斷地假設、推演、否定,再假設。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燭火燃盡了一根又一根。
石室裏堆滿了寫滿數字又被劃掉的廢紙。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蘇靈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雙眼通紅地盯著紙上的一串數字,忽然福至心靈。
柳明漪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她最喜歡的頭麵,是“七巧玲瓏簪”。
她被送給瑞王的那天,也是七月。
會不會是“七”?
蘇靈的心髒狂跳起來,她抓起筆,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重新審視賬冊,以“七”為周期。
第一筆賬,三百二十五兩。跳過。
第二筆賬,一千零八兩。跳過。
第七筆賬,修繕暖閣,支出“兩千一百三十六兩”。
蘇靈的筆尖,落在了那個“三”上。
她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翻。
又是六筆賬目掠過。
第十四筆賬,采買貢品,支出“八百零九兩”。
她的筆尖,落在了那個“零”上。
第二十一筆賬,打點宮中內侍,支出“五千六百七十二兩”。
筆尖落在了“七”上。
一個又一個數字被她從龐大的假賬海洋中提取出來:三、零、七、二、九……
當她將最後一本賬冊裏的最後一個符合規律的數字寫在紙上時,一整夜的疲憊仿佛被瞬間抽空了。
她看著那串重新組合起來的、看似毫無意義的數字序列,將它們相加。
一個讓她呼吸都為之一滯的龐大總額,出現在眼前。
三十七萬兩。
這筆巨款,與賬麵上的任何一筆都對不上,卻精準地解釋了柳氏那奢靡得不合常理的開銷,以及她用來打點宮中、安插黨羽的資金來源。
蘇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隻覺得渾身脫力。
與此同時,賬房裏的餘硯清,已經感覺自己走到了末日懸崖的邊緣。
這幾天,李硯卿那個老狐狸,跟被蘇靈灌了迷魂湯似的,一天被召見三回。
每次回來,都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一頭紮進那些最核心的舊賬冊裏,連看他一眼都懶得看。
而那個姓蘇的女人,查賬的方向也越來越刁鑽,越來越靠近那十幾本要命的冊子。
餘硯清的眼皮狂跳,手心裏的冷汗就沒幹過。
與其等著被揪出來,不如拚死一搏!
是夜,一個新調來看守賬房的侍衛正在院門口站崗,夜風吹過,有些涼意。
一個黑影湊了過來,是餘硯清。
“這位兄弟,辛苦了。”餘硯清臉上堆著笑,手裏悄悄遞過去一個頗有分量的荷包,“這麼晚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侍衛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餘硯清有事?”
“是這樣,”餘硯清壓低聲音,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李硯卿那邊核賬,發現少了一本去歲冬月的修繕冊,讓我趕緊來取。事關重大,耽誤不得,還請兄弟行個方便。”
侍衛是趙峻霆親自挑的人,腦子靈光得很。
他掂了掂那荷包,又看了看餘硯清閃爍的眼神,心裏冷笑一聲。
李硯卿要取賬,會讓你這個副手三更半夜來拿?騙鬼呢!
“不行。”侍衛想都沒想,一口回絕,“趙峻霆有令,沒有蘇主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動賬冊。餘硯清請回吧。”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餘硯清急了,“是真的有急用!耽誤了主子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侍衛把荷包往他懷裏一塞,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腰間的佩刀發出一聲輕響。
餘硯清碰了一鼻子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隻能悻悻然地退入黑暗中。
他前腳剛走,侍衛後腳就將此事報告給了值夜的趙峻霆副手。
一刻鍾後,消息傳到了蘇靈耳中。
她剛剛從密室出來,正用熱水敷著酸澀的眼睛。
聽到白令萱的稟報,她敷眼的動作頓住了。
餘硯清。
這條魚,終於憋不住,自己撞上來了。
他這一撞,恰好證明了她這幾天的猜測沒有錯。
那些賬冊,就是柳氏的死穴。
“主子,要不要立刻把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抓起來?”白令萱義憤填膺。
“不急。”蘇靈放下毛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抓他有什麼用?他不過是一條聽命辦事的狗。
她要的,是順著這條狗,找到它真正的主人,或者,是找到它藏起來的那塊最肥的肉骨頭。
她看向趙峻霆的副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派兩個最機靈的人,給我二十四小時盯死他。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甚至在哪棵樹下多站了一會兒,我都要知道。”
“但是,記住,”蘇靈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隻許看,不許動,別讓他察覺。我要看看,這條被逼到絕路的魚,還能蹦躂出什麼花樣來。”
副手心中一凜,立刻躬身領命。
蘇靈重新坐回梳妝台前,看著銅鏡裏自己那張略顯蒼白但雙眸亮得驚人的臉。
網已經撒下,魚兒也開始慌不擇路。
接下來,就是收網的時候了。
不過,在收網之前,她得先往這潭死水裏,再丟下一塊大石頭,看看能濺起多大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