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火熄煙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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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峻霆看著蘇靈平靜無波的側臉,隻覺得這位蘇主子身上有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心裏對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昨夜那點小火,府裏下人傳得沸沸揚揚,可到了她這裏,仿佛隻是爐子裏的炭火熄了,連一絲波瀾都沒能掀起。
他當即拱手:“主子放心,屬下這就去安排府裏最機警的兩個人過去。別說人了,就是隻蒼蠅想飛進去,也得問過他們的刀。”
蘇靈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趙峻霆走後,小院裏又恢複了寧靜。
白令萱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邀功的雀躍。
她湊到蘇靈身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主子,您真是神了!那個程春棠,果然有問題!”
蘇靈接過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
“奴婢今兒一早就盯著她了。您猜怎麼著?她跟丟了魂兒似的,幹活總是走神,眼睛有好幾次都往賬房那邊瞟。最可疑的是,她借著倒泔水的功夫,繞到那被燒黑的耳房後頭,探頭探腦地想往裏看,活像在找什麼東西!要不是奴婢及時咳嗽了一聲,她怕是都要鑽進去了!”
意料之中。
放了火,總得確認一下戰果。
燒沒燒,燒了多少,燒的是不是自己想燒的東西,這些都是放火的人最關心的。
蘇靈啜了口茶,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
她看著窗外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的芭蕉葉,心思卻不在景上。
昨夜那把火,燒得太“巧”了。
既沒有真正傷到存放核心賬冊的屋子,又剛好發生在她開始清查損耗賬之後,目標直指那些容易暴露馬腳的陳年舊賬。
這是在警告,也是在銷毀證據。
手法很蠢,但恰恰是這種蠢,暴露了對方的急切和慌亂。
“主子,咱們要不要直接把她抓起來審?”白令萱摩拳擦掌,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直接抓?她一個三等丫鬟,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又哪來這麼周密的算計?”蘇靈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背後沒人,我把”蘇”字倒過來寫。現在動她,隻會打草驚蛇,讓她背後的人立刻縮回殼裏。”
釣魚嘛,魚餌被小雜魚啄了,不能急著提竿,得等真正的大魚聞著味兒過來,一口咬死鉤才行。
蘇靈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陽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你去,就說昨夜火災,耳房裏有些器物被熏壞了,人手不夠,讓她過來幫忙清點。”
白令萱一愣,讓她來幫忙?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主子,這……”
“讓她來。”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冰,“我要近距離看看,這隻小老鼠的爪子上,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半個時辰後,程春棠被帶到了理事廂房外的院子裏。
院角堆放著一些從耳房裏搬出來的、被煙熏火燎過的雜物,大多是些破舊的桌椅和空置的木箱,散發著一股濃重的焦糊味。
程春棠低著頭,神色比往日更加恭順,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奴婢程春棠,給蘇主子請安。”
“起來吧。”蘇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冊子,仿佛隻是順便監督,“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亂糟糟的,總得收拾一下。你手腳麻利,過來幫白令萱一起,把這些東西清點登記一下,看看哪些還能用,哪些隻能當柴燒了。”
“是,奴婢遵命。”程春棠應了一聲,便走過去,蹲下身子開始和白令萱一起翻撿。
蘇靈的目光看似落在冊子上,餘光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程春棠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籠罩在內。
她看似在認真地檢查一個被熏黑的木箱,但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呼吸也比一旁的白令萱急促了半分。
“昨晚火起的時候,你在做什麼?”蘇靈的聲音忽然響起,平淡得像在問她今天吃了什麼。
程春棠的身子明顯一僵,隨即立刻答道:“回主子的話,奴婢……奴婢那時已經在房裏睡下了,是被外麵的鑼聲和喊聲驚醒的。醒了之後,就跟著大家一起去救火了。”
這套說辭,滴水不漏,想必是早就排練過無數遍了。
“哦?那你可曾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沒有。”程春棠搖了搖頭,頭垂得更低了,“當時天太黑,人又多,亂糟糟的,奴婢什麼都沒看清。”
蘇靈不再說話了,院子裏隻剩下翻動雜物的細碎聲響和筆尖記錄的沙沙聲。
氣氛在沉默中變得有些壓抑。
程春棠似乎也感覺到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想盡快幹完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搬動一個木箱時,右手在粗糙的木頭邊緣上用力一撐。
就是這個動作。
蘇靈的視線瞬間凝固。
陽光下,程春棠的右手虎口處,一道極細微、卻很新鮮的暗紅色劃痕一閃而過。
那傷口不深,像是被幹燥的木刺或粗糙的麻繩一類的東西快速刮擦所致。
比如,匆忙之中,把一捆引火的劈柴塞進某個狹窄的角落時。
蘇靈心中冷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她合上手中的冊子,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剩下的,明天再說。”她揮了揮手,像是有些厭煩這股焦糊味,“白令萱,送她回去。對了,賞她二兩銀子,就說她今日辛苦了。”
程春棠和白令萱都愣住了。
白令萱想不通,明明都抓到狐狸尾巴了,主子怎麼還賞她?
程春棠更是心頭巨震,驚疑不定地抬頭看了蘇靈一眼。
這位新主子的心思,她完全猜不透。
是敲打?是試探?還是真的隻是隨口賞賜?
那二兩銀子拿到手裏,沉甸甸的,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心發慌。
另一邊,賬房裏的氣氛同樣凝重。
餘硯清坐立不安,一杯茶從滾燙喝到冰涼。
他眼睜睜看著趙峻霆派來的兩個煞神一樣的高大侍衛,一左一右地杵在賬房院門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別說人了,連隻野貓溜達過去,都得被他們瞪得夾著尾巴跑。
他派去放火的人,顯然是失敗了。
那些要命的賬冊,一本都沒少。現在,更是被看得固若金湯。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擠出慣有的謙恭笑容,走到了正在埋頭核賬的李硯卿桌前。
“李兄,辛苦了。”
李硯卿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餘硯清有事?”
“是這樣,”餘硯清搓著手,一臉為難地說道,“前頭柳……柳姨娘管事的時候,有幾筆大額的修繕款項,賬目有些混亂。如今蘇主子要梳理,我想著,不如先把那幾本舊冊調出來,我先自行整理一番,免得到時候出了錯漏,在主子麵前不好交代。你看……”
李硯卿聞言,心裏冷笑一聲。自行整理?怕不是想拿去銷毀吧。
他放下筆,慢條斯理地靠在椅背上,學著蘇靈那雲淡風輕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勞餘硯清費心了。蘇主子已經吩咐過了,所有賬目,都由我統一複核。在核對清楚之前,一概不許外借。餘硯清若真有心,不如幫著把這些日常流水核對一下,也能為我分擔一二。”
說著,他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一摞日常開支的流水單據。
餘硯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把他當成不識字的小學徒打發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強撐著笑臉退了回來,後背的衣衫卻已經被冷汗浸濕。
路,一條條被堵死了。
那個姓蘇的女人,就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蛛網,而他,就是網裏那隻拚命掙紮,卻隻能越陷越深的飛蛾。
此時,蛛網的主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理事廂房的裏間,有一處不起眼的暗格,推開後,是一間密不透風的石室。
這裏曾是瑞王府存放一些機密地契和要物的地方,如今,則成了蘇靈的私人檔案館。
白令萱將一疊剛從李硯卿那裏取來的,關於“魯班行”那筆修繕款的卷宗放到桌上,又將火盆裏的銀絲炭撥旺了一些,讓密室裏不至於太過陰冷。
蘇靈沒有先看那份卷宗,而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些從賬房轉移過來的、最重要的舊賬冊上。
這些賬冊,關係到王府近三年所有的大額開支。
柳氏的貪墨,朝中勢力的滲透,都藏在這些泛黃的紙頁裏。
她沒有急著去翻找某一筆具體的爛賬。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借著燭光,一本一本地拿起那些賬冊。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麵,感受著不同年份的紙張那細微的質地差異。
她湊近了,仔細地嗅著墨跡的味道,有的墨色沉穩,帶著鬆煙的清香;有的則略顯浮躁,似乎摻了些別的東西。
她甚至將賬冊側過來,觀察著每一本裝訂線的鬆緊和打結的方式。
白令萱在一旁看得雲裏霧裏,不明白主子為什麼對著這些破本子又看又聞,跟個鑒寶的古董商似的。
蘇靈卻看得入了迷。
她隱約覺得,柳明漪那樣一個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人,絕不可能隻做一套漏洞百出的假賬等著人來查。
她的貪婪和謹慎,注定了她會給自己留不止一條後路。
那麼,真正的秘密,會藏在哪裏?
是在這不同的紙張裏?
還是在這深淺不一的墨跡裏?
又或者,是這看似隨意的裝訂手法裏,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規律和暗號?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前世幫裴珩遠處理柳氏黨羽時看到過的無數卷宗,此刻都化作碎片,在她腦海中重新組合、拚接。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密鑰”。
密室裏很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蘇靈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本賬冊的封皮內頁。
那裏,有一個極不顯眼,幾乎與紙張融為一體的淺淺壓痕,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蓋過之後,又被某種外力抹平了痕跡。
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