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初握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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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堂。
這地方蘇靈熟,前世她小產後身子虛,被柳明漪尋了個由頭關進來過半個月。
陰冷潮濕,四麵高牆,連送飯的狗洞都開得比別處低。
住久了,好人也得逼出滿心怨氣。
把柳氏關進去,等於判了她活死刑。裴珩遠這一手,夠狠。
蘇靈放下筆,吹了吹墨跡未幹的三個字,紙上的黑墨仿佛也透著一股寒意。
她將紙張折起,塞進一個信封,遞給一旁正雙眼放光,摩拳擦掌的白令萱。
“去把這個交給趙峻霆,讓他安排個嘴巴嚴、腿腳快的,把信送進去。”
白令萱接過信,有些不解:“主子,給……給柳氏送信?”那女人都被打入冷宮了,還理她作甚?
“對。”蘇靈的指尖在冰涼的黃銅對牌上輕輕劃過,那上麵繁複的瑞王府徽記,摸起來有些硌手,“我需要她在那裏麵,安安分分地活著。至少,現在不能死。”
柳氏雖然倒了,但她經營多年的關係網還在,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還多著呢。
一條瘋狗,有時候比死狗有用。
白令萱雖然沒完全想明白,但她知道主子做事必有深意。
她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還有,”蘇靈叫住她,“去傳話。把我暫代內院管事、梳理賬目人事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傳到各房各院。尤其是王爺那句”梳理賬目人事”,一個字都不能錯。”
“是!”
“回來時,留意一下,看看哪些院子的反應最大,哪些管事最先湊到一起嘀咕。”
蘇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把火剛燒起來,她不急著添柴,得先看看風往哪邊吹,哪些木頭是濕的,哪些又是浸了油的。
第二天一大早,理事廂房的小院外就變得熱鬧起來。
幾個主要院子的管事,廚房的胖劉媽媽,采買處的張管事,庫房的錢婆子……一個個都換上了最體麵的衣服,臉上堆著仿佛能開出花兒來的笑,手裏提著各色“不成敬意”的禮盒,排著隊等著拜見。
蘇靈沒讓她們進屋,隻讓白令萱在院裏擺了幾張凳子。
她自己則慢悠悠地用完了早膳,一碗清淡的百合蓮子粥,兩隻小巧的蟹粉包。
吃完,還漱了口,淨了手,這才踱步而出。
院子裏,陽光正好,照得那幾個管事臉上的脂粉都有些反光。
“給蘇主子請安!”
一見到她,眾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點錯。
隻是那一道道投過來的目光,遊移不定,像水裏的浮萍,透著試探和掂量。
蘇靈的視線從她們臉上淡淡掃過,沒有理會那些堆在牆角的禮盒,隻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白令萱剛沏好的茶。
“都坐吧。”
幾位管事相互看了看,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隻敢沾個椅子邊兒。
蘇靈沒急著問話,也沒有收禮,更沒有敲打。
她就像個沒事人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們聊著天氣,問她們早飯吃了什麼,仿佛這是一場尋常的閑話家常。
這反常的平靜,讓幾個心裏有鬼的管事後背都開始冒汗。
一炷香後,蘇靈終於放下了茶杯,那清脆的聲響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王爺讓我梳理府中賬目人事,想來各位都聽說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我初來乍到,對府中事務不熟,還得仰仗各位姐姐幫襯。”
“不敢不敢!主子有事盡管吩咐!”胖劉媽媽連忙接話,臉上的肉笑得直抖。
“幫襯談不上,”蘇靈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是有件事需要各位配合。請各位把近三個月的收支簡冊和院裏的人員名冊都整理一份出來,三日後,交給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要挨個核對。”
此話一出,院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幾個管事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核對賬目?還挨個核?這是要秋後算賬啊!
采買處的張管事臉色最是難看,她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站起身支支吾吾地說道:“蘇主子……這……這倒不是什麼難事。隻是……采買處的賬目繁多,有些舊賬被柳……柳姨娘之前借走過,還沒還回來,這一時半會兒的……怕是整理不齊全啊。”
好家夥,直接甩鍋給死人。
蘇靈抬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在她身上。
張管事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無妨。”蘇靈收回目光,語氣依然溫和,“三日後,有什麼,便拿什麼來。賬冊不齊,就寫明緣由。總之,我要看到東西。”
張管事一愣,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連忙應道:“是,是!奴婢一定盡力!”
她坐下時,暗暗鬆了口氣,覺得這位新上任的蘇主子,似乎也沒傳說中那麼可怕。
蘇靈將她們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沒再多說什麼,揮揮手讓她們散了。
人一走,院子立刻清淨下來。
白令萱一邊收拾茶具,一邊憤憤不平地小聲嘀咕:“主子您瞧見沒,那張管事一聽要查賬,臉都綠了!擺明了心裏有鬼!您怎麼還……”
“急什麼。”蘇靈打斷她,“魚還沒進網,現在收杆,隻能驚走一片。去,把賬房的李硯卿請來,讓他從側門進,別讓人看見。”
李硯卿很快就到了。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整個人透著一股賬房先生特有的謹慎和微不可查的算計。
柳氏倒台,他也跟著受了幾天驚嚇,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此刻見到蘇靈,更是大氣都不敢出,躬著身子,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蘇主子。”
蘇靈沒讓他行禮,直接開門見山:“李硯卿,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李硯卿受寵若驚,隻敢欠著半個身子坐下。
“柳氏的事,過去了。”蘇靈一句話,先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你隻是奉命行事,王爺心裏有數,我也不會追究。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李硯卿一聽不追究他,緊繃的神經頓時鬆了大半,連忙拱手:“主子請吩咐,小人一定盡力!”
“第一,把王府近一年所有大宗采買的記錄調出來,尤其是布料、藥材、香料、木材這幾樣。我要你不用府裏的賬,去外麵,找幾家可靠的商行,把每一項采買當時的市場價給我問清楚,然後跟我們的入賬價做個對比。凡是差價超過兩成的,單獨列出來,做成一張清單。”
李硯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高!這招實在是高!
不直接查賬冊裏的窟窿,而是從外部的市價入手,反向核對。
這樣一來,無論賬目做得多天衣無縫,隻要價格虛高,就一目了然,誰也賴不掉!
“第二,”蘇靈繼續說道,“將府中所有仆役,從管事到粗使丫頭,每個人的賣身契、月例銀子、這些年的賞罰記錄,全部整理出來。特別是柳氏掌權這幾年,有過特殊提拔的,或是無故受過重罰的,也單獨列出一份名冊。”
一個查錢,一個查人。
兩件事,刀刀見血,直指要害。
李硯卿心裏那點對蘇靈的輕視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小人明白!蘇主子放心,三日之內,小人一定把這兩份東西整理出來,送到您手上!”他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還是那個小院,還是那幾位管事。
隻是這一次,所有人的臉上都再沒了客套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忐忑。
蘇靈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和名冊。
“錢婆子。”
庫房的錢婆子一個激靈,連忙上前。
蘇靈翻開庫房的賬冊,纖細的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月十五,賬上記,為修繕西跨院屋頂,領走上好青瓦五百片。但我前日路過,那屋頂用的,似乎是次一等的黃瓦。多出來的青瓦,去哪了?”
錢婆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主子饒命!是……是奴婢一時糊塗!那日工匠說黃瓦也夠用,奴婢就……就想著省下些青瓦,以備他用……”
“哦?”蘇靈挑眉,“那為何賬上不記明?我再問你,賬上記著庫裏有前朝青花梅瓶一對,我昨日讓白令萱去核對,怎麼隻剩一隻了?”
錢婆子臉色煞白,磕頭如搗蒜:“主子饒命!另一隻……另一隻前幾日奴婢打掃時不小心碰碎了,怕……怕擔責,就沒敢上報……”
蘇靈沒再理她,又看向廚房的胖劉媽媽,同樣點出幾處采買食材以次充好、分量不足的明顯錯漏。
胖劉媽媽同樣是磕頭認錯,悔不當初。
這殺雞儆猴的一幕,看得最後一位張管事雙腿發軟,臉色慘白如紙。
“張管事。”
蘇靈終於叫到了她的名字。
張管事哆哆嗦嗦地上前,將一本明顯是重新謄抄過、墨跡還很新的賬冊呈了上來。
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那幾處實在抹不平的舊賬,還是隻能含糊其辭地帶過。
蘇靈看都沒看她的賬冊。
她隻是從手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清單,那是李硯卿熬了兩個通宵做出來的成果。
她將清單輕輕推到張管事麵前。
“張管事自己看看吧。”
張管事的目光落在清單上,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瞬間癱軟在地。
那清單上,清清楚楚地列著十幾項采買物品。
柳氏最愛用的江南雲錦,市價三十兩一匹,入賬價五十兩。
西域進貢的龍涎香,市價八十兩一盒,入賬價一百五十兩。
每一項,都標明了市價與入賬價,後麵的差價,用朱筆寫著,觸目驚心。
其中好幾項,差價高達五成以上!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蘇靈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眾人。
“庫房錢婆子,廚房劉媽媽,玩忽職守,賬目不清,各罰俸三月,以觀後效。若再犯,直接發賣出府。”
“謝……謝主子!”兩人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蘇靈的目光最終落在癱軟如泥的張管事身上。
“采買處張氏,中飽私囊,貪墨府銀,革去管事之職,降為靜心堂雜役,即刻生效。”
靜心堂雜役!那可是全府最苦最累、最沒前途的去處!
“至於采買管事一職,”蘇靈轉向身後的李硯卿,“暫由李硯卿兼任。白令萱,你從旁協助,府裏每日一應采買開銷,都需記檔備查,由你我雙重核驗。”
她最後看向院中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爺令我梳理事務,是為整肅風氣,並非有意刁難誰。往日之事,若能主動向我交代、彌補過錯,我可看在各位往日辛勞的份上,酌情從輕。若還心存僥幸,等我親自查出來,那便不是罰俸這麼簡單了。”
“府有府規,國有國法。各位,好自為之。”
眾人噤若寒蟬,連連稱是,再退下時,背影都帶著幾分倉惶。
蘇靈知道,敲山震虎的目的達到了。
但她也清楚,這幾個被揪出來的,不過是柳氏那張大網最外圍的小魚小蝦。
真正的硬骨頭,是那些盤根錯節,與柳氏家族、甚至與朝中其他勢力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老人”。
他們藏得更深,手段也更隱蔽。
要挖出他們,光靠查賬是不夠的。
她轉過身,看著書案上那塊冰冷的黃銅對牌。
權柄在手,獵殺,才剛剛開始。
但她不急。
對付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最需要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