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冷梅凋零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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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靈站在正廳的廊下,看著那架屏風被安置在院子中央,心裏門兒清。
    這是裴珩遠的“法場”。
    殺雞給猴看,雞是柳明漪,猴,則是這滿院子等著看戲的管事和仆婦們。
    她垂下眼簾,理了理自己素色長裙的袖口,她今天特意選了這身衣服,不紮眼,不張揚,像個純粹的旁觀者。
    可她知道,她是那個遞刀的人。
    院子裏已經烏泱泱地站滿了人,都是府裏有些頭臉的管事、嬤嬤和各院的掌事丫鬟。
    他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緊張、好奇與幸災樂禍的複雜氣味。
    蘇靈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探究,有嫉妒,也有不加掩飾的畏懼。
    她一概不理,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
    不多時,瑞王裴珩遠到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金線繡著暗紋,麵無表情地在院中主位上落座。
    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像是用千年寒冰雕琢而成,僅僅是坐在那裏,就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請柳明漪。”裴珩遠的聲音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破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很快,兩個膀大腰圓的粗壯婆子,一左一右“扶”著柳明漪走了出來。
    柳明漪換了一身還算體麵的錦裙,但發髻散亂,幾縷青絲狼狽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那張往日裏總是帶著一絲傲慢與嬌豔的臉,此刻隻剩下驚恐與憔悴,再不見半分昔日的風采。
    蘇靈的目光在她微亂的發髻上停留了一瞬。
    前世,柳明漪就是戴著那支藏在發髻裏的梅花銀簪,被亂棍打死的。
    她死前還在瘋癲地喊著“三郎救我”,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
    看來,有些事,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
    “見過王爺。”蘇靈上前,對著裴珩遠微微福身。
    “蘇姨娘不必多禮。”裴珩遠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抬了抬手,“賜座。”
    這話一出,院子裏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
    王爺當眾審案,居然給一個侍妾賜座?這可是天大的體麵!
    蘇靈謝了恩,在一旁下首的位置坐下。
    位置不高,卻剛好能將院中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坐得筆直,後背沒有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最守規矩的女學生。
    柳明漪被兩個婆子押著,跪在院子中央,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抬頭,看到了安然落座的蘇靈,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了過來。
    蘇靈感受到了那股恨意,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專注地看著自己裙角的繡紋。
    跟一個馬上就要從雲端跌進泥裏的將死之人計較,太掉價。
    “趙峻霆。”裴珩遠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屬下在!”趙峻霆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東西,拿上來,讓柳明漪側妃好好看看。”裴珩遠特意在“側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是!”趙峻霆起身,一揮手,侍衛們立刻將一箱箱一罐罐的證物抬了上來。
    先是吳銘遠和陳硯鬆畫押的供詞,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然後是那本記錄著每一筆黑心錢流向的暗賬副本。
    最後,是那幾個從桂含章弟弟家柴房裏挖出來的陶罐,蓋子被打開,黃澄澄的金錠和白花花的銀子混雜著幾件古董,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柳明漪的臉色,隨著每一件證物的出現,就更白一分。
    當看到那些金銀時,她的身體已經晃得快要坐不住了。
    可這還不是結束。
    趙峻霆走上前,將那個紫檀木匣子呈給裴珩遠。
    裴珩遠沒有接,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示意他打開。
    趙峻霆當眾撬開那把已經被破壞的銅鎖,將匣子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了柳明漪麵前的青石板上。
    “嘩啦——”
    一疊信箋散落開來,一條洗得發白的男子汗巾,一枚磨損了的青玉指環,還有……那半枚斷裂的羊脂玉佩,在地上滾了半圈,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明漪看到那半枚玉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猛地一顫,瞳孔瞬間放大。
    那聲響,仿佛敲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貪財,和私情,這可是兩個完全不同性質的罪名!
    “這些,”裴珩遠終於將目光直直射向柳明漪,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河,“你,作何解釋?”
    柳明漪的心理防線在看到那些舊物時,徹底崩塌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泣不成聲:“王爺!王爺饒命啊!”
    “妾……妾承認,妾早年,尚未出閣時,與……與那位張家三郎確有舊誼。可他……他早已病故多年!妾嫁入王府,便是王爺的人,從未有過半點苟且之心!這些舊物,不過是妾一時糊塗,念著幾分少年時的情誼才私下收藏,絕無他意啊王爺!”
    她哭得肝腸寸斷,一邊說一邊拚命磕頭,很快,光潔的額頭上就紅了一片。
    “至於貪墨府銀,都是妾一時糊塗!是桂含章那個老虔婆和吳銘遠那個奸商,他們日日在妾耳邊慫恿,說……說妾位份高,花銷大,需要多些體己銀錢傍身……妾才鬼迷了心竅!妾願意!妾願意將所有銀錢悉數退還,求王爺念在妾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從輕發落吧!”
    蘇靈端著茶杯,輕輕撇了撇浮沫。
    這套說辭,和前世幾乎一模一樣。
    避重就輕,博取同情,把髒水全潑給已經翻不了身的下人。
    可惜,裴珩遠不是會被眼淚打動的男人。
    果然,裴珩遠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他甚至懶得去追問那個“張家三郎”是誰,仿佛那隻是個無關緊要的死人。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沉重。
    “桂含章已經招供,”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她說,是你指使她借修繕園林、采買布料等名目大肆貪墨,是為積攢私產,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裴珩遠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死死釘在柳明漪身上。
    “本王很好奇,這”不時之需”,是何意?”
    柳明漪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眼神裏卻全是驚慌。
    是啊,她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一個側妃,吃穿用度皆是王府供給,月例豐厚,她又無子嗣需要大筆開銷。
    秘密囤積如此巨額的款項,還都藏在府外,這根本無法用“一時糊塗”來解釋!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冷汗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和眼淚混在一起。
    看著她啞口無言的樣子,裴珩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爛泥,用一種宣判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柳氏,貪瀆府庫,中飽私囊,證據確鑿;私藏外男信物,穢亂後宅,德行有虧。即日起,褫奪其側妃之位,貶為賤妾,遷入府西北角靜心堂,閉門思過!”
    “非死,不得出!”
    最後五個字,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全場死寂。
    柳明漪……不,現在該叫柳氏了。
    她癱軟在地,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側妃之位沒了,榮華富貴沒了,連自由都沒了。
    靜心堂,那是王府裏圈禁犯了滔天大錯的女眷的地方,陰冷潮濕,進去了,就等於活死人。
    一股極致的絕望和不甘湧上心頭,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瞪向一旁氣定神閑的蘇靈。
    是她!都是她!
    如果不是這個**,自己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是你!蘇靈!都是你害我!”她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出聲,聲音淒厲得像杜鵑泣血。
    蘇靈終於舍得將目光從裙角挪開,平靜地回視著她那雙怨毒的眼睛。
    “柳姨娘此言差矣。”
    她緩緩開口,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柳氏最後的遮羞布。
    “路,是您自己走的;賬,是您自己做的;舊物,也是您自己藏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繼續道:“妾身不過是眼神好些,恰好,幫王爺看到了幾條藏在錦繡堆裏的蛀蟲而已。”
    平淡的語氣,字字戳心。
    柳氏被這幾句話堵得一口氣沒上來,臉上血色盡褪,隻能徒勞地指著蘇靈,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再也罵不出一個字。
    裴珩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兩個粗壯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柳氏,堵住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柳氏的哭喊和掙紮聲,很快就消失在了院牆之外。
    一場雷霆風暴,就此落幕。
    裴珩遠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嚇得深深低下頭,噤若寒蟬。
    “王府的規矩,向來是賞罰分明。”他的聲音冷冽如冰,“今日本王把話放在這裏,日後,若再有任何人敢欺上瞞下、中飽私囊,柳氏,便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仆從們抖得更厲害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奴才(奴婢)謹遵王爺教誨!”
    裴珩遠沒再理會他們,轉向蘇靈,臉上的寒霜稍稍融化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下來。
    “蘇氏,協查有功,心思縝密。”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即日起,暫代掌管內院對牌,梳理府中賬目人事。一應事務,可直接向趙峻霆或本王回稟。”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眾管事仆婦們心中劇震,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內院對牌!那可是掌管內宅人、財、物調動大權呀!
    雖隻是“暫代”,可這權力,已經遠超一個側妃,直逼王妃了!
    眾人再看向蘇靈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畏懼、巴結、不可思議……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這瑞王府的天,真的要變了。
    這個從聽竹苑走出來的蘇姨娘,再也不是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經此一事,她已經成了這王府後院裏,名副其實的二號人物。
    蘇靈心中波瀾不驚,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惶恐和受寵若驚,起身離座,跪在地上。
    “妾身愚鈍,恐難當此重任,還請王爺……”
    “本王說你當得,你便當得。”裴珩遠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喙,“起來吧。”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既有對“工具”的滿意,又似乎藏著一絲更深沉的審視。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蘇靈被趙峻霆客氣地扶起來,手中被塞進了一塊沉甸甸的、刻著瑞王府徽記的黃銅對牌。
    牌子冰冷,觸手生涼,卻仿佛帶著一股灼人的熱度。
    當天下午,蘇靈就帶著白令萱,搬進了內院一處專供理事管事居住的廂房。
    院子不大,但位置極好,離賬房、庫房和各處要地都很近。
    房間裏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裴珩遠賞的那套湖筆徽墨,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
    白令萱興奮得臉頰通紅,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東西,嘴裏不停念叨著“主子威武”。
    蘇靈卻沒理會這些,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親自研起了墨。
    墨汁在硯台裏慢慢變得濃稠,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查柳氏留下的爛攤子,也不是去敲打那些心懷鬼胎的管事。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靜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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