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暗賬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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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峻霆的聲音在寒夜裏帶上了幾分冰冷的煞氣,像出鞘的刀鋒,利落地將命令劈向身後的侍衛。
馬蹄聲踏破了京城後半夜的寧靜,兩隊精銳侍衛如兩道黑色的閃電,劃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蘇靈沒有跟著去。
她知道,抄家這種體力活,趙峻霆比她在行。
她隻需要在聽竹苑裏,靜靜地喝著熱茶,等著魚死,或者網破。
白令萱給她續上了一杯剛沏好的君山銀針,嫩黃的茶湯在白瓷杯中微微晃動,映出窗外那輪殘月。
“主子,您說……趙峻霆能找著東西嗎?”白令萱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緊張。
她終究還是個小丫頭,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蘇靈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讓她那張素淨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
她沒回答,隻是輕輕吹了吹熱氣。
急什麼。
前世柳明漪倒台時,抄出來的東西可比這多得多。
吳銘遠這個貪生怕死的貨,知道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但這一角,已經足夠把柳明漪死死釘在案板上了。
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天色蒙蒙亮。
當趙峻霆帶著一身寒氣和掩不住的興奮再次出現在聽竹苑時,蘇靈已經用完了早膳,正坐在窗邊翻看一本閑書,仿佛昨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蘇主子!”趙峻霆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連客套都省了,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疲憊和亢奮的神情,像是一夜沒睡卻挖到了金礦的礦工,“全著了!全都在!”
他的身後,兩名侍衛抬著幾個貼了封條的箱子,另外兩人則小心翼翼地捧著幾個用泥封口的陶罐和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
“砰”的一聲,箱籠和陶罐被放在地上,激起一圈細微的灰塵。
“平安巷那處院子,是桂含章她親弟弟在管著,偏僻得很。我們在柴房的爛柴堆下麵挖出了這幾個罐子!”
趙峻霆指著那幾個陶罐,聲音洪亮,“裏麵全是散碎的金銀,還有幾件庫房裏報了”意外損毀”的古董!”
蘇靈的目光掃過那些陶罐,嗯,是熟悉的配方。
前世這些東西被翻出來時,柳明漪還嘴硬說是桂含章那刁奴私下所為,她一概不知。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被單獨捧著的紫檀木匣子上。
木質細膩,顏色深沉,一把小巧的黃銅鎖鎖住了所有的秘密。
“南郊百花莊那處宅子更隱秘,我們在一個書櫃的夾層裏找到了這個。”
趙峻霆指著木匣,眼中閃著精光,“鎖著。吳銘遠說,這是柳明漪最看重的東西,從不假手於人。”
蘇靈緩緩放下書卷,站起身來。
她走到那堆證物前,先是看了一眼那本被趙峻霆放在最上麵的、吳銘遠的暗賬副本,紙頁因為被汗水浸過,顯得有些皺巴。
然後,她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定格在了那個紫檀木匣上。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個匣子……她前世好像在哪個塵封的角落裏見過,但具體是什麼時候,已經想不起來了。
“趙峻霆,”她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匣子上的銅鎖,觸手冰涼堅硬,“金銀財寶,不過是貪。這世上,比金銀更要命的東西多的是。”
趙峻霆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
蘇靈抬起眼,眸光清澈,語氣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指點:“此物單獨存放,上鎖如此嚴密,可見其分量遠超那些黃白之物。若是些普通物件,您撬開也無妨;可萬一……萬一裏麵是些不該你我這等下人看的、牽涉到王爺顏麵的私密之物呢?”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趙峻霆亢奮的腦袋上。
他瞬間冷靜了下來。
對啊!自己光想著立功,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這匣子裏要是柳明漪和哪個野男人互通款曲的信物,自己第一個撬開看到,那叫什麼事?
王爺臉上無光,自己這個辦事的人還能有好果子吃?
一想到那後果,趙峻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看蘇靈的眼神,頓時又多了幾分感激和忌憚。
這蘇主子,不光心狠手辣,腦子也太清醒了點。
“蘇主子說的是!是在下魯莽了!”趙峻霆對著蘇靈一抱拳,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真誠,“我這就將所有證物呈報王爺,由王爺親自定奪!”
瑞王裴珩遠的書房裏,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地上攤著從那幾個陶罐裏倒出來的金銀珠寶和古董擺件,吳銘遠的暗賬副本和陳硯鬆的畫押供詞擺在案頭。
趙峻霆單膝跪地,將昨夜的搜查結果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
裴珩遠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目光從那些贓物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了那個紫檀木匣上。
“拿來。”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趙峻霆連忙將木匣雙手奉上。
裴珩遠接過匣子,掂了掂,分量不重。
他沒有找鑰匙,而是直接從筆筒裏抽出一把用來裁紙的匕首,“哢嚓”一聲,幹淨利落地撬斷了那把小巧的銅鎖。
匣蓋打開,裏麵沒有預想中的地契銀票,也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
隻有一疊微微泛黃的信箋,幾件明顯是男子用過的貼身舊物——一條洗得發白的汗巾,一枚磨損了的青玉指環,還有……半枚斷裂的羊脂玉佩。
裴珩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伸手,用指尖撚起那半枚玉佩。
玉質溫潤,斷口卻不甚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玉佩上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這個紋樣……
一股暴戾的怒氣直衝頭頂,他額角的青筋抑製不住地突突直跳。
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抽出最上麵的一封信。
信上的字跡娟秀,是柳明漪的筆跡無疑。
他快速掃過幾行,信中並沒有什麼露骨的淫詞豔語,說的都是些“天氣轉涼,望君珍重”、“聞君抱恙,憂心如焚”之類的廢話。
可正是這種遠超主仆的熟稔與關切,看得裴珩遠胸口發悶,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落款,是一個刺眼的“霜兒”。
再翻看幾封,全都是這種調調,而收信人,被統一稱作——“三郎”。
好,好一個“三郎”!
裴珩遠“啪”的一聲將信紙拍回匣中,動作之大,讓跪在地上的趙峻霆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沒有當場發作,隻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時,眼底的驚濤駭浪已被他強行壓下,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趙峻霆。”
“屬下在!”
“將所有證物封存入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觸碰。”裴珩遠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平靜,卻更讓人心寒:
“錦繡閣那條線,還有柳氏名下其他的鋪子,繼續深挖,我不僅要知道她貪了多少,還要知道她這些年都和些什麼人往來。”
“是!”
“清霜苑那邊,加派人手,換上生麵孔,給我盯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也別讓任何消息遞進去。”
“屬下遵命!”
裴珩遠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在趙峻霆即將走出書房時,他又補了一句:“你辦得很好。去賬房支三百兩銀子,賞給昨晚跟著你出任務的兄弟們。”
“謝王爺!”趙峻霆心中一喜,知道這事自己是辦對了。
“另外,”裴珩遠的目光轉向書案上的一套上等湖筆徽墨,“蘇主子協助有功,心思縝密。這套文房四寶,你替我送去聽竹苑。告訴她,讓她繼續”用心”。”
蘇靈接到賞賜的時候,麵上不動聲色,隻恭敬地跪下謝恩。
一套文房四寶,既是肯定,也是敲打。
裴珩遠這是在告訴她,他很滿意她的表現,讓她繼續當好他手裏的這把刀,把柳明漪這條大魚,片得幹幹淨淨。
蘇靈心裏清楚,裴珩遠此刻越是平靜,賞賜越是及時,就說明他對柳明漪的處置,絕不會僅僅是降位禁足那麼簡單。
暴風雨,要來了。
清霜苑裏,柳明漪正坐立不安。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院子門口的守衛,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批人,個個都麵生得很,眼神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院裏的每一個人。
她試著走到窗邊,想對那個一直在院裏灑掃、相熟的李婆子使個眼色,讓她遞個消息出去。
可那婆子一接觸到她的目光,就像被燙到一樣,立刻低下頭,拿著掃帚,匆匆躲到了一邊,連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柳明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出事了。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出了天大的事。
她猛地退回屋內,心慌意亂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她開始拚命回想,自己房裏,還有沒有留下什麼……不能被發現的東西。
她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妝台前。
對了!還有那個!
她顫抖著手,打開妝匣最底下的一個夾層,從一堆陳舊的首飾裏,摸出了一支樣式簡單、甚至有些過時的銀簪。
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粗糙,銀色也有些發黑了。
這是“三郎”許多年前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是他在軍中第一次領到餉銀,托人從邊關帶回來的。
她一直沒舍得扔。
此刻,這支舊簪子就像一塊烙鐵,燙得她手心發痛。
銷毀?還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一咬牙,將那支銀簪從發根處,小心翼翼地、深深地插入了自己早已盤好的發髻之中,藏得嚴嚴實實。
或許,這是她最後的底牌。
或許,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它能救她一命,也可能……讓她死得更快。
做完這一切,柳明漪頹然地坐倒在地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
天,好像要塌了。
而此時,王府的前院,幾名小廝正奉了裴珩遠的命令,抬著一架巨大的、繡著山水花鳥的十二扇紫檀木屏風,腳步匆匆地朝著正廳走去。
屏風沉重,陽光下,上麵精致的蘇繡閃著流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