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玉如意下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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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收回思緒,捧著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向裴珩遠離去的方向屈膝一福,姿態恭順得無懈可擊。
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後,她才緩緩直起身。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幾個侍衛在看守著那具蓋著麻袋的屍骸,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惡臭,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每一個人。
趙峻霆大步走到她麵前,這個孔武有力的武人此刻臉上竟帶了一絲敬畏。
“蘇主子,”他抱了抱拳,稱呼已經徹底變了,“王爺有令,屬下定當配合。這聽竹苑……您看是先封鎖,還是?”
“不必。”蘇靈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安然,“死者已矣,生者何辜。何況妾身托庇於此,自有佛法庇佑,不懼鬼神。你隻管辦案,妾身這小院,隨時恭候。”
這番話既顯出自己的大度,又暗中點出“佛法庇佑”,無形中再次加深了自己身上那層神秘色彩。
趙峻霆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喝令手下將桂含章和那個嚇癱了的王素娥一並帶走,又叫人小心翼翼地將屍骸與那兩隻香囊作為證物,一並抬離了現場。
很快,聽竹苑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隻是一場幻覺。
隻有地上那片被屍水浸染過的青石板,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腥臭,提醒著一切都是真的。
蘇靈捧著玉如意,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當她踏上門前台階時,原先那幾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鑽了出來,一個個躬著身子,臉上堆滿了諂媚又恐懼的笑,那態度,比見了親娘還親。
“主子回來了!”
“主子您受驚了,奴婢給您燒了熱水!”
“主子您瞧這台階,奴婢剛擦過,幹淨著呢!”
蘇靈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淡淡掃過,沒有說話。
這幫牆頭草,前幾天還敢對蓮兒摔臉子,現在卻恨不得跪下來舔她的鞋尖。
她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這種人,前世今生,她見得太多了。
倒是院牆外,兩個看似在修剪花枝的雜役,總是有意無意地朝這邊張望。
那眼神不像好奇,更像是監視,脖子伸得跟兩隻找食的鵪鶉似的。
柳明漪。
即便被禁足,她的爪牙也還遍布王府。
這條毒蛇,隻是暫時縮回了洞裏,卻還在吐著信子,等著反咬一口。
蘇靈走進屋裏,將那柄冰涼滑膩的玉如意隨手放在了梳妝台上。
白玉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溫潤的光,仿佛一截凝固的月色。
她坐下來,對著銅鏡裏那張蒼白卻沉靜的臉,吩咐身後唯一跟進來的丫鬟:“白令萱。”
“奴婢在。”白令萱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後怕,但更多的是對自家主子的信賴。
“去小廚房,給我端碗熱的杏仁茶來,多放糖。”蘇靈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疲憊,像是真的被嚇到了,需要些甜食來壓驚。
“是,主子。”
就在白令萱轉身要走時,蘇靈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出去的時候,記一下院子外頭那兩個修花枝的臉。回來告訴我他們長什麼樣,多大年紀,穿的什麼。”
白令萱身形一頓,立刻明白了過來,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再無懼色,隻有一片肅然。
她沒有多問一句,轉身快步離去。
蘇靈這才鬆了口氣,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信任,是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
蓮兒貪財好利,適合當魚餌。
而白令萱忠心耿耿,才是能握在手裏的刀。
另一邊,王府地牢。
陰暗,潮濕,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鐵鏽和黴味混合的惡心氣味。
“嘩啦”一聲,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被綁在刑架上的桂含章一個激靈,從半昏迷中驚醒過來。
“說!”趙峻霆麵無表情地坐在她對麵,手裏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三年前,小荷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要殺她?”
桂含章哆嗦著嘴唇,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還嘴硬:“我……我不知道……統領冤枉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趙峻霆冷笑一聲,將匕首往桌上一插,發出“咄”的一聲悶響。
“不知道?行,那咱們就先聊聊別的。”他從旁邊一摞厚厚的賬冊裏抽出一本,“蘇主子提醒我了,說這麼大的事,總得花錢擺平吧?我奉命協查,就順便看看這幾年的賬。”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蘇主子說,想先看看三年前,小荷失蹤前後,漿洗房和采買處的賬。她說,要是真有什麼封口費、安家費,總得有個名目走賬吧?你覺得呢?”
桂含章的瞳孔驟然一縮。
蘇靈!又是那個蘇靈!她怎麼會……怎麼會連查賬都想到了?!
她不是個剛從鄉下來的病秧子嗎?
恐懼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心髒。
清霜苑內,一片狼藉。
“砰!”一隻上好的汝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青色的殘骸。
柳明漪披散著頭發,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溫婉賢淑的模樣。
“蘇!靈!”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恨不得將這兩個字嚼碎了吞下去。
一個**,一個她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竟然設了這麼大一個局,把她拖進了泥潭裏!
不僅奪了她的管家權,還讓她在王爺麵前徹底失了臉麵!
**過後,柳明漪反倒慢慢冷靜了下來。
她扶著桌子,大口喘著氣,眼神裏的瘋狂逐漸被陰狠所取代。
不行,不能就這麼認了。
小荷的案子,隻是個引子。
她最怕的,是他們順藤摸瓜,查到她這些年利用管家之便做的那些手腳,尤其是……那筆賬。
她猛地抬起頭,喚道:“來人!”
一個穿著不起眼的青衣婦人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裏走了出來,躬身行禮:“主子有何吩咐?”
這是她的心腹之一,李家的,專門負責跟府外幾個相熟的鋪子對接賬目,平時極少在人前露麵。
“去一趟”錦繡閣”,”柳明漪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在嘶嘶作響,“告訴吳銘遠,就說三年前那筆修園子的賬,讓他立刻重做一份幹淨的。原來的那本……讓他自己想辦法,燒了,或者吃了,總之,絕不能留下一絲痕跡!快去!”
“是。”李家的婦人領命,一躬身,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夜色。
第二天一早,蘇靈便帶著白令萱,出現在了王府的賬房。
趙峻霆早已在此等候,他眼下有些青黑,顯然一夜沒睡。
幾大箱的陳年賬冊堆在地上,散發著紙張和墨跡混合的陳腐氣息。
“蘇主子。”趙峻霆見她來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蘇靈微微屈膝還禮,目光掃過那些賬冊,輕聲道:“有勞趙峻霆。妾身對賬目一竅不通,隻是聽聞三年前,小荷失蹤前後,府中似乎有過一次大的修繕?”
她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眉頭輕蹙:“好像……是後花園的假山?說是什麼風水不好,要推倒重建。動靜鬧得挺大,想必花銷也非同小可。這種大工程,銀錢往來最多,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一旁的賬房老先生聞言,手裏的算盤珠子都撥慢了半拍,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趙峻霆眼睛一亮,覺得有理。
命案的線索不一定在人事上,也可能藏在錢裏。
他立刻喝道:“老張,把景和三年,修繕假山的賬冊全部翻出來!”
老賬房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底,抽出幾本厚厚的冊子,恭恭敬敬地捧到桌上。
蘇靈伸出纖細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翻開冊頁。
她並沒有去看那些總賬,反而一頁一頁地細看後麵的物料清單和工時記錄。
“咦?”她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疑惑,“這上麵寫著,從城西”李家石場”采購太湖石三百擔,可後麵又記了一筆,說是從”錦繡閣”補購”奇石”五十方……錦繡閣不是賣綢緞布匹的嗎?怎麼還賣起石頭來了?”
她抬起頭,一臉天真地看向賬房先生。
老賬房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結結巴巴地解釋:“這個……這個……許是……許是那錦繡閣路子廣,能尋來些別處沒有的稀罕物件……”
蘇靈又指著另一處:“還有這工時,請了二十個匠人,做了足足兩個月。可我怎麼記得,家母曾說,建假山最忌拖遝,講究一氣嗬成,最多半月便可見雛形。這兩個月……匠人們是在山上繡花嗎?”
她每問一句,賬房先生的臉色就白一分。
趙峻霆雖然不懂這些門道,但也聽出了不對勁。
蘇靈合上賬冊,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灰塵的指尖,柔聲對趙峻霆說:“趙峻霆,妾身婦人之見,或許是想多了。不過,這賬目瞧著確實有些糊塗,不如把當年承辦此事的陳硯鬆找來問問話?他經手的事,總該比這賬本更清楚。另外,這幾家供料的商鋪,尤其是這家賣石頭的”錦繡閣”,可否也一並列出名錄,以備查驗?”
趙峻霆重重一拍桌子:“有理!”
他看向已經快癱軟在地的賬房先生,厲聲道:“當年負責此事的陳硯鬆,現在何處?還有,把這幾家商鋪的地址,全部寫下來!”
老賬房抖著手,顫聲回道:“陳……陳硯鬆做完那趟活,就……就說告老還鄉,回京郊祖宅了……”
“回了也得給老子抓回來!”趙峻霆一聲令下,立刻點了兩名精幹的侍衛,“帶上人,馬上去京郊,把這個陳硯鬆給本統領帶進府裏來!”
兩名侍衛領命,立刻轉身離去,馬靴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賬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敲響了誰的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