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地牢中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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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義感覺自己的脖頸子涼颼颼的,仿佛已經被架上了一把看不見的刀。
這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一個時辰後,蘇靈才從那間充滿黴味的賬房裏走出來。
蓮兒攙扶著她,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灑在王府錯落的屋簷上,勾勒出森然的輪廓。
夜風一吹,帶著幾分寒意,蘇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輕輕咳嗽起來。
她沒有回自己那個逼仄的小院,而是直接去了蕭明懿所在的佛堂偏殿。
陳蘊貞早就在門口候著了,見她回來,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裏混雜著激動與擔憂。
“蘇主子,您可算回來了。”
“王爺那邊……”蘇靈壓低聲音,氣息有些不穩。
“不出您所料。”陳蘊貞的聲音也放得極低,像是在耳語,“食盒送進去不到半刻鍾,私牢裏就傳來了王素娥的慘叫,跟殺豬似的。沒多久,王爺就出來了,臉色鐵青,直接去了書房,傳了側妃娘娘過去問話。”
蘇靈點了點頭,心中一片了然。
王素娥那種常年在底層廝混的刁奴,最是欺軟怕硬。
刑具一上,再看到那張來自三年前的、由蘇婉親手蓋印的催命符,心理防線不崩才怪。
隻是,她能招供的,也僅限於此了。
蘇靈走進偏殿,裏麵的血腥味已經被處理幹淨,換上了新的熏香,但空氣裏那股子緊張的氣氛卻絲毫未散。
蕭明懿還睡著,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
她就這麼在榻邊的腳踏上坐下,靜靜地等著。
蓮兒給她披上了一件厚實的鬥篷,又端來一碗熱茶。
蘇靈捧著茶碗,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推演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蘇婉會怎麼應對?
不,以她對自己那位“好姐姐”的了解,她會選擇最聰明、也是最惡心人的方式——認慫。
她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王素娥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刁奴蒙蔽、年輕識淺、涉世未深的可憐人。
她甚至會主動交出一部分權力,來換取裴珩遠的“寬恕”。
這招,叫棄車保帥,以退為進。
果然,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個小太監躬著身子,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蘇主子,王爺有請。”
蘇靈將茶碗遞給蓮兒,扶著她的手站起身。
因為坐得久了,雙腿一陣發麻,她趔趄了一下,才站穩身子。
“知道了。”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
裴珩遠的書房,一如他的人,冷硬,肅殺。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茶香,和一種更刺鼻的味道——那是茶盞被摔碎後,碎片與地磚摩擦留下的焦灼氣息。
蘇靈一進門,就看到了地上那一灘狼藉的瓷片,顯然,裴珩遠剛剛發過一場大火。
他此刻正坐在書案後,麵沉如水,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陰鷙。
“坐。”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
蘇靈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隻坐了半個椅麵,身子挺得筆直,一副恭敬聆聽的姿態。
“王素娥招了。”裴珩遠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三年前,蘇婉剛開始協理內宅,便授意她用次一等的”天南木香”冒充”南洋沉水香”,差價被二人私吞。”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一份供詞,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上麵的字跡。
“但她咬死了,隻承認貪墨,對香料有毒一事一概不知,更說與祖母的病無關。”
蘇靈垂著眼,安靜地聽著,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公案。
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蘇婉也認了。”裴珩遠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嘲諷,“在本王麵前哭得梨花帶雨,說她年輕不懂事,被刁奴蒙蔽,識人不清,還主動提出要交出管家權,捐出名下所有鋪子的三年收益,為祖母祈福。”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蘇靈,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深處的想法。
“你說,本王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他直直地遞了過來。
接,還是不接?
若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痛斥蘇婉心腸歹毒,鼓動他嚴懲,固然能出一時之氣,卻也暴露了自己強烈的攻擊性,會讓裴珩遠對自己生出忌憚。
一個心機深沉、睚眥必報的妾室,對他這頭多疑的狼來說,絕不是什麼好事。
蘇靈沉默了片刻。
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在她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張病弱的臉龐,忽明忽暗。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裴珩遠的目光,眼神裏沒有痛快,沒有怨毒,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一絲退縮。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失的顫抖,“側妃姐姐……執掌王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或許……或許真是一時失察,也是人之常情。”
她像是被裴珩遠那審視的目光嚇到了,又迅速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些。
“如今祖母鳳體違和,需得靜養。佛堂和祖母的起居之事,本就繁雜,妾身……妾身才疏學淺,怕是……難以獨自協理周全的。”
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沒什麼見識的庶女,被卷入高層鬥爭後,嚇破了膽,隻想趕緊縮回自己的龜殼裏。
不趁機踩上一腳,反而還在為對手“開脫”,甚至萌生了退意。
這反應,簡直蠢得可以。
裴珩遠盯著她,眸色深沉。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場更激烈的撕咬,沒想到,這隻看似露出了獠牙的小狐狸,一擊之後,竟主動退了回去,重新裝成了一隻溫順無害的小白兔。
是因為膽小?還是……另有圖謀?
裴珩遠沉吟了片刻。
王素娥的供詞,隻能定蘇婉一個“貪墨”和“失察”的罪名,動不了她的根基。
若為此廢掉一個家世顯赫的側妃,不僅會引來朝堂上的非議,更會讓王府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權衡利弊,他早已有了決斷。
蘇靈這番“膽小”的表態,反倒讓他覺得,事情還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一個識趣、聽話,又有點小聰明的棋子,用起來才最順手。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與威嚴,“蘇婉治家不嚴,用人失察,罰俸一年,禁足抄經一月,以儆效尤。”
他從手邊拿起一枚刻著“瑞”字的黃銅對牌,隨手丟在了蘇靈麵前的茶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當啷”聲。
“她手中掌管的庫房鑰匙,以及城郊那幾處溫泉莊子的賬目,暫且交由你來打理。”
裴珩遠的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將他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裏,壓迫感十足。
“你的任務,就是盡心侍奉祖母。佛堂的一應事務,無需再經過任何人,可直接向……本王回稟。”
這塊對牌,就是權力的象征。
有了它,蘇靈便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無名小妾,而是真正被瑞王承認的、可以行走於內宅核心區域的“蘇主子”。
蘇靈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她緩緩伸出手,蒼白的手指握住了那枚尚有餘溫的銅牌。
入手微沉,像是在掌握著一份沉甸甸的命運。
她站起身,斂衽一福,姿態恭敬到了極點:“妾身,謝王爺信任。”
裴珩遠靠回椅背,端起新換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似乎準備送客了。
然而,蘇靈並沒有告退。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著幾分懇求,幾分小心翼翼:“王爺,妾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妾身謝王爺信任。隻是……妾身入府時日尚淺,根基薄弱,如今驟然受此重任,怕是難以服眾,更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閑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那樣子看起來既可憐又無助。
“妾身別無他求,隻請王爺允準,將妾身安置在府內西南角那處閑置的”聽竹苑”。”
“聽竹苑?”裴珩遠微微挑眉,顯然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是。”蘇靈的聲音愈發輕柔,“妾身聽說那裏清靜,正好便於妾身為祖母日夜抄經祈福,誦經祝禱。而且……那裏偏僻,也省得妾身日日杵在姐姐們麵前,礙了她們的眼,再生事端。”
聽竹苑,那地方裴珩遠依稀有點印象,是王府裏最偏僻的角落之一,靠近西側角門,旁邊就是下人和雜役們聚居的後街,環境嘈雜,院落也早已荒廢。
把她挪到那種地方去?
這不像是獎賞,倒更像是變相的發配。
裴珩遠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我很識趣”、“我不想惹事”的臉,心底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這女人,終究還是個上不得台麵的庶女,膽小怕事,有點小利就滿足了。
這樣也好,免得她得了勢就翹尾巴,給自己添麻煩。
“準了。”
他隨口應下,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隻聒噪的蒼蠅。
“謝王爺恩典。”
蘇靈再次深深一福,握緊了手中的對牌,轉身退出了書房。
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走出書房的瞬間,夜風撲麵而來,蘇靈一直緊繃的後背才微微鬆弛下來。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黃銅對牌,冰涼的觸感讓她無比清醒。
聽竹苑。
眾人眼中的冷宮,卻是她精心選擇的、最完美的據點。
那裏偏僻,無人問津,方便她做任何事都不會引起注意。
更重要的是,那扇連接著下人雜役區域的西角門,將成為她伸向王府之外,乃至整個京城情報網絡的……第一根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