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賬冊裏的血腥味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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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去樓空,佛堂裏那股子混雜著血腥、藥味和恐懼的氣息,卻像是凝固了一般,愈發沉重。
    蘇靈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蘇婉那倉皇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徹底消失。
    陳蘊貞走上前來,對著蘇靈深深一福,蒼老的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一絲新生出的、堅如磐石的敬畏:“蘇主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去賬房。”蘇靈隻說了三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抬腳,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細丈量著王府冰冷的地磚。
    這具身體還是太虛弱了,剛剛在佛堂裏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雙腿也有些發軟。
    但她不能停,裴珩遠給了她一把刀,哪怕隻是一把臨時借用的、隨時可能被收回的鈍刀,她也必須趁著刀鋒尚在,狠狠地、精準地捅進敵人的要害。
    去賬房的路上,陳蘊貞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飛快地耳語:“蘇主子,老奴剛得了信兒。側妃娘娘一回自己院子,就急召了管采買的王素娥,看那架勢,是要讓她連夜出府。不過……那婆子剛出側門,就被王爺的人給截下了,直接押進了私牢。”
    蘇靈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裴珩遠的反應比她預想中還要快,這位瑞王,看似被蘇婉的枕頭風吹得暈頭轉向,實則對王府的掌控欲強到**。
    他誰也不信,隻信自己握在手裏的刀。
    蘇婉這是慌了,自亂陣腳,急著去銷毀人證。
    可惜,她麵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後宅婦人,而是一頭在深宮裏殺出來的餓狼。
    這一步,她走得太臭了。
    賬房就在王府東側的一個獨立院落裏,三間正房,終年都飄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錠混合的黴味。
    賬房管事周秉義顯然已經接到了王爺的口諭,正帶著兩個小廝在門口候著。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臉上堆著職業性的假笑,但那雙不停轉動的小眼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給蘇主子請安,給陳蘊貞請安。”周秉義躬著身子,笑得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王爺有令,小人萬不敢怠慢。不知蘇主子想查哪一年的賬目?近幾月的流水都在這邊,整理得一清二楚。”
    他一邊說,一邊熱情地將蘇靈往裏引,伸手指向靠牆的一排紅木大櫃。
    蘇靈的目光掃過那些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新賬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秉義有心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柔弱的調子,仿佛多說幾個字都會耗盡力氣,“不過,我不看這些。”
    她站定在賬房中央,環視了一圈那些積著灰塵、用牛皮紙封存的舊賬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府中規製,香料采買應是一年一結,舊賬本按例需封存五年。煩請,將三年前,即景和十七年,所有與佛堂相關的香料采買、入庫、領用記錄,以及經手人畫押的原始單據,全部找出來。”
    “景和十七年?”周秉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那雙小眼睛裏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主子,這……這可有些年頭了。舊賬都混在一處,塵封了好幾年,翻找起來……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工夫啊。”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拿眼去瞟陳蘊貞,似乎希望這位蕭明懿的心腹能說句公道話。
    陳蘊貞卻像是沒看見他的求救信號,眼觀鼻,鼻觀心,活像一尊木雕。
    蘇靈輕輕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嘴,那羸弱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可她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冰錐,直直紮進周秉義的心裏。
    “無妨。”她慢慢地走到門口,由蓮兒扶著,在陳蘊貞不知從哪搬來的一把椅子上緩緩坐下,正好堵住了賬房的大門。
    “王爺給了時限,我在此等候。隻是,若耽擱了王爺的正事,回頭王爺問起緣由,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她平靜地坐在那裏,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紮心的話。
    周秉義額角的冷汗,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這位新來的蘇主子,就是個笑麵閻王!
    這是拿王爺的威勢在壓他,斷了他所有拖延時間、暗中做手腳的後路。
    他哪還敢再廢話,連忙衝著身後兩個小廝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找!把景和十七年的箱子都給老子搬出來!”
    一時間,賬房裏塵土飛揚,兩個小廝手忙腳亂地從最底層的架子上往下拖拽沉重的木箱,發出一陣陣“哐當”的巨響。
    周秉義親自拿著鑰匙,打開了其中一個落了鎖、貼著“景和十七·雜項”封條的箱子,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蘇靈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他們翻箱倒櫃,仿佛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終於,一疊泛黃的、邊緣已經有些卷曲的單據被找了出來。
    周秉義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到蘇靈麵前。
    蘇靈沒有讓蓮兒代勞,而是親自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纖細而蒼白,與那積滿歲月塵埃的故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翻得很慢,一頁,又一頁。
    指尖滑過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墨跡,像是在**著一段被掩埋的時光。
    賬房裏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周秉義站在一旁,手心裏全是汗,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蘇靈從一堆采買柴炭、瓜果的單據中,抽出了一張薄薄的票據。
    那是一張購買“南洋沉水香”的票據,數額不大,混雜在日常開銷裏毫不起眼。
    票據的末尾,經手人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王素娥”三個字。
    而在核準人畫押的位置,一個鮮紅的、略顯稚嫩的印章,是蘇婉的私印。
    景和十七年,正是先太妃“病逝”的那一年。
    也正是那一年,蘇婉借著由頭,從蕭明懿手中,接管了王府內宅的部分采買權。
    根據蘇靈前世零星聽來的記憶,那位早已化為枯骨的先太妃,晚年時最愛熏的,便是這種據說能安神靜氣的“南洋沉水香”。
    蘇靈的目光在那枚鮮紅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那是陳蘊貞利用去膳房傳話的間隙,憑著記憶偷偷默寫出來的,蕭明懿近三年的飲食忌諱與常用藥膳單子。
    她將那張票據,與這張藥膳單子,並排放在了自己膝上。
    周秉義伸長了脖子,卻什麼也看不分明。
    蘇靈的手指,在藥膳單上輕輕劃過,最終點在了幾味藥材上——茯苓、遠誌、當歸……都是些尋常的、給體虛老人溫補氣血的藥材。
    單獨看,票據是票據,藥方是藥方,風馬牛不相及。
    可蘇靈知道,當這“南洋沉水香”遇上長期服用的溫補湯藥,日積月累,便會無聲無息地侵蝕人的五髒六腑,最終造成“急火攻心”“舊疾複發”的假象。
    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她們又故技重施。
    她沒有說話,更沒有當場做出任何結論。
    在周秉義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蘇靈慢條斯理地讓蓮兒取來筆墨,將那張票據上的內容,連同藥膳單上的幾味關鍵藥材,一字不差地謄抄了一份。
    然後,她將原始票據、謄抄的副本以及那張藥膳單,一同裝進了一個陳蘊貞備好的小巧食盒裏,仔細地鎖好。
    “陳嬤嬤,”她將食盒遞過去,聲音輕得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勞煩您,親自將這個,送到王爺麵前。”
    裴珩遠此刻,應該正在私牢裏審問王素娥。
    這份證據送過去,不多不少,正好能成為壓垮王素娥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蘊貞接過食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複仇的火焰。
    她一句話沒說,轉身便快步離去,蒼老的背影裏,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賬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蘇靈緩緩站起身,將剩下的舊賬據推回給周秉義,語氣依然溫和:“有勞管事了,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看。”
    她施施然地走進賬房,仿佛真的要在這裏耗上一天。
    而門口,隻剩下周秉義一人,站在昏黃的光影裏。
    他看著陳蘊貞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屋內那道纖弱卻**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麵色慘白如紙。
    而他,一個經手了無數秘密的賬房管事,正站在風暴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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