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佛堂對質,毒香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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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懷仁那張胖臉上的冷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顆顆沿著鬆弛的臉頰往下滾,滴在昂貴的綢緞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他哆哆嗦嗦地挪到榻邊,兩根手指顫得像秋風裏的枯葉,好幾次都沒能準確地搭在蕭明懿枯瘦的手腕上。
裴珩遠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就那麼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那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嗬斥都更讓人窒息。
終於,許懷仁的手指搭了上去。
屋子裏靜得可怕,隻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和蕭明懿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半晌,許懷仁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回……回王爺,”他的聲音抖成了篩糠,“老……祖母脈象沉而細弱,氣血攻心,是……是急火攻心,引動了舊疾……絕非……絕非中毒之兆啊!”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與其說是在向裴珩遠稟告,不如說是在拚命撇清自己。
畢竟,王府裏出了中毒的醃臢事,他這個許懷仁第一個難逃幹係。
現在憑空冒出來個小妾,三言兩語就“救”了人,他要是承認中毒,豈不是坐實了自己的無能與失察?
裴珩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的視線,像一把磨得鋥亮的解剖刀,緩緩轉向了角落裏的蘇靈。
“你,”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既然指出了是毒物,可能辨識具體為何物?又怎知解法?”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佛堂裏所有豎著耳朵的人心裏炸開。
蘇靈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絲冷笑。
一個鄉下來的賤丫頭,看過幾本破書就敢在王府裏指點江山?看她怎麼圓這個謊!
蘇靈感受到了那道幾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
她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垂首屈膝的姿態,柔順得像一株無害的蒲草。
“妾身不敢妄斷具體毒物。”她的聲音清晰,卻刻意壓得又輕又柔,像是怕驚擾了誰,“隻是在一本鄉野雜書上見過記載,說有些香料與特定的食材,若是長期共處一室,會慢慢生成一種微毒。這毒平日裏不顯,卻會像水滴石穿一樣,年深日久,損傷人的髒腑。”
她的聲音頓了頓,給了在場所有人一個消化的時間,這才接著說下去,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合情合理的推測:“老祖母日常禮佛,這佛堂裏的熏香想必從未斷過。若是平日飲食中,常有那麼一兩樣與之相克的東西……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妾身也隻是個不著邊際的猜想。”
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裴珩遠,那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不安,隨即又迅速垂下。
“至於甘草水……那更是鄉野村夫解百毒的土方子,是否對症,妾身也毫無把握。隻是當時情急,見嬤嬤和許懷仁大人都束手無策,才……才鬥膽一試,求個心安罷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她沒有一口咬定是“毒”,而是用了“微毒”“損傷髒腑”這種模糊的說法;沒有說自己“知道”,而是說從“雜書上看過”;更沒有居功,反而把自己的行為歸結為“情急之下”“鬥膽一試”的魯莽。
既解釋了自己為何能指出問題,又把自己從這場風暴的中心摘了個幹幹淨淨。
這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這分明是隻成了精的老狐狸!
裴珩遠的眸色更深了。
就在此時,一直跪在地上的陳蘊貞,像是被蘇靈的話點醒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膝行幾步,朝著裴珩遠重重磕了個頭。
“王爺明鑒!”她老淚縱橫,聲音淒厲,“蘇主子說的……恐怕不是空穴來風!老祖母從三年前開始,就時常頭暈目眩、食欲不振,精神也大不如前!這些症狀,跟……跟三年前先太妃病逝前的征兆……確有幾分相似啊!”
先太妃!這三個字一出口,佛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裴珩遠的生母早逝,先太妃是他的嫡親祖母,三年前在佛堂“無疾而終”。
這件事,一直是裴珩遠心裏的一根刺。
陳蘊貞的話,就像一把鉗子,毫不留情地將這根深埋血肉的刺,狠狠往外一拔!
蘇靈垂著眼,心底冷笑。
薑還是老的辣!陳蘊貞這一跪一哭,直接將一樁普通的後宅爭寵,上升到了動搖王府根基的陳年舊案。
裴珩遠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涕淚交加的陳蘊貞,掃過一旁垂眸不語、看似事不關己的蘇靈,最終,落在了他那位側妃的臉上。
蘇靈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
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此刻都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僵硬。
他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塊巨大的磨盤,緩緩轉動,碾壓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查。”
一個字,斬釘截鐵。
“自三年前起,佛堂所有香料的采買記錄、來源、經手人名錄;蕭明懿這三年的日常飲食單子,負責膳房采買、烹飪以及佛堂灑掃的所有仆役名冊,全部給本王封存起來,由本王親審!”
他沒有將調查權交給管家,更沒有交給執掌後宅的蘇靈,而是極其強勢地,將所有權力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這意味著,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王爺……”蘇靈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前一步,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此事……或許隻是個巧合,祖母她老人家年紀大了……”
“側妃。”裴珩遠抬手,製止了她的話,眼神裏沒有半分夫妻情分,隻有君臣般的疏離與冷漠,“你近日勞心府務,也該歇歇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蘊貞,和她身旁那個安靜如影子的蘇靈。
“佛堂以及蕭明懿這邊的一應事宜,暫由陳蘊貞與……蘇氏,協同看顧。”
蘇氏,一個連正式名分都沒有的稱呼,卻在此刻,賦予了蘇靈一個臨時介入王府核心事務的權力。
這無異於當眾狠狠扇了蘇靈一個耳光。
蘇靈袖中的手,驟然攥緊,昂貴的雲錦料子被指甲掐得變了形。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卻不得不屈膝應下:“是,妾身遵命。”
蘇靈依舊低眉順眼,仿佛沒聽出這話裏的滔天巨浪,隻是跟著陳蘊貞一起,輕聲應道:“是。”
佛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榻上蕭明懿微弱的呼吸聲,和每個人心底無聲蔓延的猜忌與恐懼,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牢牢困在其中。
裴珩遠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網中心的蘇靈,眼神複雜難辨,隨即一甩袖,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出了佛堂。
蘇靈站在原地,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死死地盯著蘇婉的背影,那目光淬了毒一般。
蘇嫁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多看蕭明懿一眼,轉身便快步離去,那搖曳的裙擺,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倉皇與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