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當掉你的狀元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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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靈伸手,將那根細長的紙卷從梁柱上取了下來。
    冰涼的木頭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
    她沒有立刻展開,而是先將窗戶嚴絲合縫地關好,又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院外隻有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聲,這才回到桌案前,借著燭火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攤開紙卷。
    紙上是裴璟那獨有的,鐵畫銀鉤般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霸道。
    信的內容簡明扼要,分為兩段。
    第一段是關於那碗雞湯的。
    “湯中毒物,名”牽機”,西域奇花所製,微量可致體虛乏力,狀若風寒,久服則血氣凝滯,遇產血崩,無藥可解。此物禁中亦不多見,近期唯長樂郡主府從西域商人處購得一批。蘇婉與郡主侍女過從甚密。”
    長樂郡主。
    蘇靈的指尖在“牽機”二字上輕輕劃過,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
    又是她。
    前世,這位郡主便與蘇婉是手帕交,沒少在瑞王府內宅給她使絆子。
    這一世,她們勾結得倒是更早了。
    蘇婉為了除掉她,竟能從郡主那裏弄來這種宮中都少見的禁藥,真是好大的手筆。
    她的目光移向第二段,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顧承澤,近日三訪郡主府,相談甚歡。三日後,長樂郡主於曲水園設”流觴宴”,廣邀京中才子。據悉,顧承澤已備”新作”,欲在宴上一鳴驚人,以博郡主青睞。”
    “新作”兩個字,被裴璟用朱筆圈出,旁邊還用小字寫了幾個地址,正是京中有名的幾家書畫鋪子和當鋪。
    這個男人,做事總是這麼滴水不漏,連她可能需要的下一步信息都預備好了。
    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顧承澤,她的前未婚夫。
    前世為了攀附瑞王,毫不猶豫地將她送入王府為妾,踩著她的血淚青雲直上。
    這一世,他倒是學聰明了,知道瑞王並非良主,轉頭就想去抱長樂郡主的**。
    曲水流觴宴,新作……蘇靈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首名動京城的七言律詩,以及它真正的主人——那位因抨擊時政而被冤殺的老翰林沈公。
    前世,顧承澤就是憑著這首從沈公遺稿中剽竊來的詩,一舉奪魁,成了長樂郡主的座上賓,從此仕途坦蕩。
    原來如此。
    蘇婉送來這淬了毒的頭麵,一是為了害她,二,恐怕就是為了拿此事做文章,栽贓她偷盜,讓她在嫁入王府前就身敗名裂。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惜,她們的算盤珠子,馬上就要被自己一顆一顆,全都敲碎。
    蘇靈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一捧焦黑的灰燼,然後小心地將那張“恒通當鋪”的當票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吹熄了蠟燭,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顧承澤,蘇婉,長樂郡主……一張複仇的大網,正在緩緩拉開。
    次日天色剛亮,蘇府便炸開了鍋。
    大小姐蘇婉最心愛的那套赤金鑲紅寶頭麵,不翼而飛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府邸。
    下人們交頭接耳,人人自危。
    誰都知道那套頭麵價值連城,是夫人林氏留給大小姐的嫁妝,如今府裏是二小姐掌權,出了這麼大的事,不知要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蘇靈正在院子裏,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粳米粥,配著幾樣爽口小菜。
    春桃站在一旁,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朝院門口張望。
    “小姐,您……您怎麼一點都不急啊?”春桃壓低了聲音,滿臉都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大小姐都快鬧翻天了,現在正帶著人一處一處地搜呢!”
    蘇靈呷了一口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讓她搜。搜得到,算我輸。”
    話音剛落,院門口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蘇婉帶著幾個氣勢洶洶的婆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但臉上再無昨日的溫婉和善,一雙美目裏淬著冰冷的怒火,直勾勾地盯著蘇靈,開口便是一聲厲喝:“蘇靈!我送你的頭麵呢?”
    這副盛氣淩人的模樣,才是她本來的麵目。
    蘇靈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無辜的疑惑表情:“姐姐在說什麼?什麼頭麵?”
    “你還跟我裝蒜!”蘇婉氣得渾身發抖,她指著蘇靈的鼻子,聲音尖利,“昨**我獨處,我親手將那套赤金頭麵贈予你!如今頭麵不翼而飛,不是你監守自盜,又是誰?”
    她身後的婆子們也跟著幫腔,言語間句句都在暗示蘇靈見錢眼開,偷了姐姐的嫁妝。
    蘇靈靜靜地聽著,直到她們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才忽然輕笑一聲,點了點頭:“哦,原來姐姐說的是那套頭麵啊。”
    她站起身,施施然地理了理衣袖,迎著蘇婉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坦然承認:“沒錯,是我拿的。”
    此言一出,滿院俱靜。
    不僅蘇婉愣住了,就連她帶來的那些婆子和一旁的春桃都驚得目瞪口呆。
    誰也沒想到,蘇靈會承認得如此幹脆利落。
    蘇婉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狂喜與猙獰交織的神情。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正要發作,命人將蘇靈拿下,送到父親麵前去治罪,卻見蘇靈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為你著想”的語氣說道:
    “姐姐先別動氣。我拿這頭麵,可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咱們未來的妹夫,顧承澤顧公子啊。”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蘇婉被她這神來之筆噎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
    蘇靈卻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繼續說:“我聽聞,顧公子才高八鬥,正準備參加三日後的曲水流觴宴,欲要一展才華。可這種文會,才華固然重要,上下打點關係也是必不可少的。顧家家境清寒,姐姐也是知道的。我身為他的未婚妻,眼看他為錢財發愁,心中不忍,便隻好將姐姐贈我的頭麵拿去換了些銀錢,給他湊一筆”進身之資”。”
    她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一臉“我為夫君付出一切”的賢惠模樣,隨即話鋒一轉,看向蘇婉,眨了眨眼,反問道:“怎麼?難道姐姐不希望未來妹夫前程似錦嗎?還是說……姐姐送我這頭麵,隻是做做表麵功夫,並非真心實意?”
    “我……”蘇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被蘇靈這套歪理邪說徹底堵死了。
    她能說什麼?
    說她不希望顧承承澤前程似錦?
    那豈不是顯得她這個嫡姐尖酸刻薄,見不得庶妹的夫婿好?
    說她希望?
    那不就等於默認了蘇靈當掉她嫁妝的合理性?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
    蘇靈把“盜竊”硬生生說成了“為夫籌款”,還把她架在了“是否盼著妹夫好”的道德高地上,讓她進退兩難,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稟報道:“二……二小姐!不好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公子……到府外了!說是……說是要找您討個說法!”
    顧家母子?
    蘇靈心中冷笑,來得正好。
    她就知道,這對吸血鬼一樣的母子,在聽聞她在蘇府得勢後,絕對會第一時間撲上來。
    前世,她就是這樣被他們予取予求,榨幹了最後一絲價值。
    蘇靈看也不看臉色鐵青的蘇婉,直接對那下人吩咐道:“請他們到前廳奉茶,我即刻就到。”
    蘇府前廳。
    顧母一見蘇靈進來,便立刻擺出了未來婆母的架子,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碗,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靈丫頭如今可真是出息了,在蘇府都能說得上話了。隻是這人啊,越是富貴,越不能忘了本分。承澤馬上就要參加郡主的文會了,這上下打點,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我這個當娘的,也不能看著他幹著急。你既管了家,就先拿出三百兩銀子來,給你未來夫君傍身用吧。”
    她獅子大開口,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仿佛這錢是蘇靈欠她的。
    一旁的顧承澤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麵露幾分尷尬,假惺惺地拉了拉**的衣袖:“娘,您說什麼呢。靈兒她……她也不容易。”
    他嘴上勸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靈,那眼神裏的期盼和貪婪,根本藏不住。
    這對母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蘇靈看著眼前這張牙舞爪的婦人和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前世產房裏的絕望和冰冷仿佛又一次席卷而來。
    她曾以為顧承澤是她的良人,是能帶她脫離苦海的希望,結果卻被他親手推進了更深的地獄。
    她沒有動怒,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微笑。
    這笑容落在顧家母子眼裏,被解讀成了默認和順從。
    “區區三百兩,自然是應該的。”蘇靈柔聲說道,在顧母露出得意笑容的瞬間,她話鋒一轉,“隻是府中剛剛清查賬目,現銀周轉不靈。錢,暫時沒有。”
    顧母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沒有?你耍我們母子玩兒呢!”
    “母親別急。”蘇靈安撫地一笑,從懷中緩緩掏出一樣東西,不輕不重地拍在了桌上。
    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錢是沒有,”蘇靈的目光落在顧承澤那張瞬間變得緊張的臉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但這兒有張當票,恒通當鋪的活當,值五百兩。上麵記著姐姐贈我防身的那套赤金頭麵,你拿去,花上幾十兩銀子的利息,就能把東西贖出來。這不比三百兩現銀值錢多了?”
    顧承澤的呼吸一滯,死死地盯著那張當票,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貪婪。
    五百兩的頭麵!
    這**太大了!
    他顫抖著手,伸向那張薄薄的紙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當票時,蘇靈的手指輕輕往上一掀,將當票翻了個麵。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蘇靈的聲音依舊溫柔,卻讓顧承澤如墜冰窟,“我怕當鋪弄錯了,所以當戶上,寫的是你的名字——顧承澤。”
    顧承澤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的名字?
    當戶是他的名字,意味著是他,顧承澤,當掉了未婚妻的首飾!
    這要是傳出去,他“清高才子”的名聲就全完了!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蘇靈,隻見蘇靈的笑容越發燦爛,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說道:“你若不想要,也行。我這就拿著這張當票去報官,就說你,未來的新科狀元郎,手腳不幹淨,深夜潛入蘇府,盜竊未來妻姐的嫁妝。人證物證俱在,你猜,官府是信你,還是信我?”
    顧承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然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了當票的背麵。
    在當鋪掌櫃畫押的旁邊,有一行用朱砂寫就的、清秀卻淩厲的小字。
    那五個字,像五個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他的瞳孔裏。
    “剽竊沈公遺作”。
    “轟——!”
    顧承澤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陣陣發黑,血色從臉上褪得一幹二淨。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看到了鬼一樣看著蘇靈,那張輕飄飄的當票,此刻在他眼裏,卻比催命的閻王帖還要可怕!
    她怎麼會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這是他心底最深、最陰暗的秘密!
    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站都站不穩,伸出去的那隻手,再也無法拿起那張決定他生死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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