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書房暗落筆名,階前泣訴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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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桃花盛開了,今年的桃花開得格外好,一樹繁花壓枝頭,滿團錦蔟,樹下的薑慈手裏抱著一隻瘸腿的麻雀,用小米一點點喂食小麻雀,小麻雀嘰嘰喳喳歡快地交換。
“小姐,有大事!”一個穿翠綠紅薄襖的丫鬟翠蘭跑過來,和薑慈分享著老爺的客廳有大事發生。
“選秀!”薑慈聽到不禁驚呼一聲,“那不是要離開家去宮裏麵嗎?我聽說入宮後很難再和家人見麵了。”
“是啊,是啊,我們薑國府有一個選秀的名額,不知道會落在誰的頭上。不過我們慈姐兒還太小了,才十一歲。聽說選秀至少要十四歲呢。”丫鬟翠蘭有些僥幸道。
薑慈一想到入深宮就想到那些宮怨詩:“故國三千裏,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薑國府,主院。
薑清予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眼睛都哭得有些紅腫,嘴裏還嘟囔道:“清兒,不要去選秀,我不想離開爹爹和娘親……嗚嗚嗚……我不要……”
薑清予看了一圈,最後撲到了自己母親——大娘子王氏懷裏,大娘子用帕子擦扶薑清予臉上的淚痕。
“老爺,”王氏端坐在那裏,看起來瘦小但是氣勢不減,語氣不輕不重,卻字字帶著分量,“清予是嫡長女,我王家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她外祖父若是知道要把清予送進宮去,怕是要親自來府上問一問老爺。”
王氏頓了頓,抿了口茶:“老爺也知道,我父親雖已致仕,門生故舊還在朝堂上站著呢。”薑清予看到母親這麼說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會入宮了,她用臉頰蹭著自己母親臂膀和手心。
薑國公的臉色變了變。他沒有接話,隻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裏那棵長了數十年的槐樹。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像積了半樹的雪。
王氏沒有再說什麼。她已經把話遞到了,剩下的,薑國公自己會掂量。
果然,當天夜裏,薑國公在書房裏把薑慈的名字寫上了選秀的名冊。燭火跳了跳,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他擱下筆,靠進椅背裏,閉了閉眼。
他心裏不是沒有掙紮。他的慈兒才十一歲,還那麼小,上次見她追蝴蝶追到不到還磕破了膝蓋,哭了兩聲又自己爬起來。那樣的性子,真送進宮裏去……他不敢多想。
可是——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一疊公文上。戶部侍郎的位置已經空了三個月,他遞上去的折子如石沉大海。聖上近年喜好聲色,後宮若沒有一個能在禦前說得上話的人,薑家的仕途隻會越走越窄。
何況,宮裏那位寵妃的兄長,最近正盯著他坐的這個位置。
清予是不可能送的。王氏娘家得罪不起,王家那些門生故舊,隨便一個在朝堂上使絆子,他就要吃不了兜著走。淑辭?那孩子自己並不承認,隻是一個沒有身份的私生女,要是她代表薑國府,他薑國公的麵子往哪裏擱。
隻剩慈兒了。
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名冊上“薑慈”二字旁邊按了個指印。墨跡未幹,紅印洇開一小片,像一朵微小的血花。
“慈兒雖才十一歲,但選秀的章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大半年。”他對身邊候著的幕僚這樣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先定下這個人,旁的……到時候再說。”
薑慈知道後,她也學著嫡姐的樣子,跪在父親的書房門口哭。暮春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她衣袂翻飛。她哭得嗓子都啞了,額頭磕在冰冷的石磚上,磕出一片青紫。可是他的父親隻是從自己的身邊走過去,還喝斥薑慈成何體統,沒有一點世家小姐的模樣!
薑慈回去的時候,柳氏把她摟進懷裏,摟得很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氏閉上了眼:她拿什麼去替女兒爭?她沒有顯赫的娘家,沒有能壓得住夫君的底氣。她能做的,隻是抱著女兒,陪她一起掉眼淚。
薑慈去了祖母的院子裏,祖母的院子在老宅最深處,種了一棵很老很老的石榴樹。這時節石榴樹剛抽出嫩紅的芽葉,在暮色裏像一團淡淡的火。薑慈撲進祖母懷裏,把老人家撞得往後一仰,奶嬤嬤趕緊扶住。
“祖母,祖母,求您幫我說說話……”薑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進宮,宮裏頭的娘娘要爭一個天,我怕……”
老太太摟著這個孫女,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院子裏的暮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石榴樹的影子慢慢爬上了台階。
晚上,祖母讓薑慈留在自己屋裏睡。
哭累的薑慈,紅著眼圈,像小貓一樣蜷縮在祖母的懷裏。祖母用帶著繭子的指腹輕輕摸了摸薑慈那泛紅的眼角。
薑慈睜開眼睛,淚光粼粼地望著祖母。
“咱們這樣的人家,看著花團錦簇,其實一步都不敢走錯。你爺爺當年官至二品,你爹如今襲著爵位,聽著風光不是?可這風光是靠什麼撐著的?是靠一樁樁婚事、一個步一步,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祖母的手停在薑慈的發頂,輕輕摩挲:“你以為祖母舍得?你爹舍得?可世家女兒,生來就是……。你不出這個頭,薑家就少一條路。薑家的路少了,你的弟弟妹妹們,以後的路就更窄了。”
“這叫身不由己。”
薑慈沒有說話。她或許聽懂了,或許沒有。但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打濕了祖母的衣襟。
夜深了,燭火跳了幾下,終於熄滅。黑暗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間屋子。祖母抱著哭累的薑慈,祖孫倆在黑暗裏依偎著,像兩棵根係纏在一起的老樹與小苗。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第二天,她的弟弟薑正,從城外學醫的郎中那裏回來了。他的弟弟今年七歲,長得白淨可愛,臉頰旁邊還有點嬰兒肥,笑起來有一個小小的酒窩。
這次可愛的孩子,很可惜他在出生不到三月發了高燒,醫救不及時,到後麵發現那場高燒讓薑正成為啞巴了。啞巴也就意味著不能參加科舉,他不能走和父親一樣的仕途之路了。後來父親給他尋了一個師父,從小跟著師父學醫,父親說:“也算混口飯吃。”
薑正一進門就聽說了姐姐的事情,他把自己的藥摟子往地下一擱,腳底噔噔噔就跑到祖母的院子裏去。
薑慈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發呆,眼角還掛著沒有流幹的淚水。薑正笨拙地比劃著,試圖逗自己姐姐開心。薑正想起去年上元節出現一隻滑稽的猴子,逗得眾人哈哈大笑。他學著猴子滑稽模樣,薑慈終於有點笑意了。薑正又如獻寶一般,從身後變出一個紙包。
紙包,打開來是幾顆麥芽糖。糖紙被捂得有些化了,黏黏地粘在一起。他把最大的一顆塞進薑慈手裏,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薑慈終於破涕為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薑正的頭發,這讓薑正開心不已。
祖母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孩子,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作者閑話:
這一章改了好幾次,這次應該是最終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