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想要的東西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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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目接近尾聲,到了這類慢綜藝最經典的環節——煽情的坦白局。
    節目組為每個家庭安排了單獨相處的時光,讓他們說說平日裏不會輕易出口的真心話。
    房間裏,林衍和江予棠相對而坐。兩人先是一起盤腿冥想了一會兒。
    江予棠是一貫坐不住的性子。
    她的人生很少有停下來的時候,也不能停下來,更別提抽空冥想了。
    可此刻,她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
    林衍倒是習慣的。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他長期堅持做這樣梳理身心的事。
    此刻他安靜地閉眼坐著,聽著風吹過樹梢、鳥鳴山澗,整個人沉靜得像一潭水。
    江予棠悄悄睜開眼,看著他。
    她想起了和林衍的第一次見麵。
    那時候她已經實現了經濟自由,長期資助各地的福利院,希望能幫助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們健康成長。
    林衍待的那家,是家民營機構,手續並不完備。負責人從無力撫養孩子的父母手裏接過監護權,收留那些實質上無人照管的孩童。比起正規福利院,這樣的地方更缺資源,也更需要社會捐助。
    健康周正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向來是領養家庭爭搶的對象,往往晚一步就被接走了。
    能留在福利院的,大多是身有殘疾、智力發育遲緩,或是身患重病的孩子。
    像林衍這樣模樣清秀、身體健全的男孩,在裏頭格外紮眼。
    那家福利院主打國學教育,說要教孩子一技傍身,林衍便跟著裏頭的老師學中醫。
    懂事、學得又快的孩子,向來是福利院吸引捐助的活招牌。
    江予棠當初也正是注意到了這個靈氣的小孩,多留了幾分心,對這個學習很好的小孩產生了興趣。
    後來才知道,林衍其實也有他的“缺陷”。
    因為母親長期的虐待,他患上了解離人格障礙。
    她跟林衍接觸了一段時間,但因為自己的公眾身份、福利院本身的不合法性,再加上林衍是有父母的,她沒辦法收養他。
    於是她求助了許秉鈞。
    慶幸的是,許秉鈞和她一樣喜歡這個孩子。不僅如此,他還出手安頓了那家不合規福利院裏所有的孩子。
    恍惚間,當年那個瘦瘦小小、低著頭跟在人身後的孩子,竟已經長成了這般清俊挺拔的模樣。
    江予棠望著他,忽然有些失神。
    要是當年她的孩子能留下來,大概也會是這樣吧。會在許秉鈞的教養下,長成端正出色的大人,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驕傲。
    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輕輕撫了一下。
    知道自己懷孕已有兩天了。從最初的慌張到如今下定決心,她本就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已經想清楚了自己該怎麼做。
    林衍睜開眼時,就看到江予棠撐著下巴笑**地望著自己,就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溫柔的笑容。
    江予棠不知道的是,那家福利院遠不止“不合法”那麼簡單。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那些打著“國學教育”“技能培養”旗號的活動,背後藏著見不得光的勾當——負責人利用孩子們的身體做非法生意,甚至默許內部人員對孩子們施加暴力。
    林衍之所以沉默寡言、從不主動索求什麼,不是因為天性如此,而是因為他早就學會了:在那個地方,任何渴望都會變成弱點,任何反抗都會招來更重的懲罰。
    許秉鈞後來查清了所有內情,卻半個字都沒跟江予棠提。他不忍心讓她知道,自己當年滿心善意幫扶的地方,竟是那樣一座人間煉獄。
    林衍也從來沒對她說起過。那些記憶太沉太重,浸著血和淚,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更舍不得讓她為自己心疼。
    “阿衍,想什麼呢?”江予棠給他倒了杯茶,“跟著我錄了這幾天節目,你覺得娛樂圈的日子怎麼樣?喜歡嗎?”
    林衍誠實地搖了搖頭:“我不喜歡。”
    “這樣啊。”江予棠微微噘了下嘴,裝作被他的直白噎到,眼裏卻沒半點惱意,反倒笑了,“可我喜歡。喜歡我的劇本,喜歡我的角色,喜歡站在鏡頭前當演員的自己。”
    “我大概是要做一輩子演員的。”她抬眼望向窗外遠處的山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野心,“還有好多好多角色沒演,好多好多想做的作品沒拍,我的野心,大著呢。”
    林衍看著茶杯裏浮浮沉沉的茶葉,輕聲說:“姐姐你一直做得很好。”
    “還不夠。”江予棠輕輕歎了口氣,認真地看著他,“阿衍,對不起。以前我總覺得,我喜歡的東西,也想拉著你一起,想把我覺得好的都塞給你。可那終究是我一廂情願的為你好。”
    她伸手覆住林衍的手背,“不喜歡的事就別做,哪怕是我讓你做的。你就是你,不是誰的附屬,也不必活成誰期待的樣子。以前我不懂這個道理,總想著替你安排,可人生到底是你自己的。”
    “不喜歡,也不代表討厭。”林衍低聲接了句,腦子裏莫名蹦出許晝諶那句吊兒郎當的“不討厭不代表喜歡”。
    “我呢,是一定會做自己的。”江予棠微笑著,眼底卻有別樣的堅定,“我是很自私的人,隻想做自己。我永遠都是江予棠,而不是誰的附庸。”
    更不會是誰的夫人。
    她默念著這句無法說出口的話。
    她江予棠的路,從來不該依附誰、為了誰而活。
    林衍看著她,忽然明白過來——江予棠這話裏有話。不單是說給自己聽的,更像是說給日後能看到這段鏡頭的某個人。
    “好了,我都說完了。”江予棠拍了拍他的手,把話題拋回去,“該你了。你平時總把話憋在心裏,今天就借這個機會,跟姐姐說說?你心裏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
    林衍沉默了很久,他的腦袋過目不忘,裝著很多秘密,可是關於江予棠的問題卻是一麵空白,滿目茫然。
    “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他的聲音很平靜,“既沒有喜歡的,也沒有想要的。”
    因為在他的人生裏,每一個“想要”都是一件危險的事。想要吃飽會被打,想要玩具會被搶,想要離開會被鎖進小黑屋……
    久而久之,他就再也不去想“想要”這件事了。
    許秉鈞把他帶出了深淵,給了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卻沒能教會他怎麼去“想要”一樣東西。因為那個能力,早就在黑暗中被一點點磨掉了。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紮破了江予棠強撐的平靜。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別過臉想忍,反倒越掉越凶,最後索性伏在膝頭,哭得肩膀輕輕發顫。
    有孕期激素翻湧的緣故,有壓在心底的決斷太重的緣故,更多的是心疼。
    她心疼這個從小就沒機會任性、沒機會選自己喜歡什麼的孩子,心疼他連“想要什麼”都答不出來。
    然後她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
    江予棠也從來沒有被問過“你想要什麼”。
    小時候在父母身邊,她隻需要聽話、懂事、不給大人添麻煩。
    她的喜好不重要,她的想法不重要,她這個人本身——隻要不礙事就好。
    父母給她的,是吃飽穿暖的基本保障,是“你看我對你多好”的道德綁架,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你開心嗎?你想要什麼?
    她長大了,逃離了那個家,靠自己拚出了一條路。
    江予棠以為自己跟父母不一樣,可到頭來,她對林衍做的事,和父母對她做的事,又有什麼區別?
    她也是那樣,給了自以為是的善意,卻從沒真正問過他需不需要。
    她把林衍從福利院接出來,給了他優渥的生活,讓他進了娛樂圈,以為這就是對他好。
    可她從來沒想過,林衍想要的也許根本不是這些。
    她跟她的父母一樣,隻給了自己方便給的,卻要對方回報全部。
    作為大人,好像失敗了。
    她和許秉鈞並不是能好好養育孩子的人,他們太忙了。
    但等她自己長大後才明白,忙隻是借口。愛並不會因為忙就感受不到,隻是想不想給,願不願意給。
    父母若是在生活中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也就沒有多餘的愛分給孩子。而當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又會重複這個麻木的循環。
    說到底,其實就是施舍了並不影響自己的所謂“善意”,卻要這個孩子百分百地回報,甚至沒有問過孩子到底需要什麼。一廂情願地塞給他看似很好的生活,實則什麼都沒給到。
    就像她的父母那樣,並沒有好好養育過她,卻很懂得如何摘取成熟的果實。
    要是她沒有自私地去求許秉鈞,林衍或許會去到一個更好的、更需要他這個孩子的家庭,會感受到完整的愛。
    可她就是這麼自私的人,為了一己之私,認為自己失去了做母親的可能,便霸占了別人家的孩子。得到了,卻沒有好好珍惜。
    “別這麼說……”江予棠吸著鼻子,聲音啞得厲害,“人怎麼會沒有喜歡的事呢?你隻是還沒找到而已。阿衍,你以後會找到的。”
    這句話是說給林衍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也是跌跌撞撞長到這麼大,才慢慢找到自己熱愛的事。
    演戲、創作、站在鏡頭前發光的每一個瞬間……她花了二十多年才學會正視自己的渴望,又怎麼忍心苛責一個從沒被允許“想要”的孩子?
    林衍看著泣不成聲的她,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個世界上,江予棠是第一個為他哭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或許是孕期的激素影響,也或許是心中那份決定讓她格外敏感,江予棠哭得痛痛快快,把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
    煽情歸煽情,可沒說要把人哭成這樣啊。連其他家庭的嘉賓都被驚動了,紛紛朝這邊張望。
    而節目組的導演隻覺得潑天富貴終於輪到了自己。
    江予棠可是公認的流量女王,這一段播出去,熱搜預定。
    另一邊,隻能跟狗談心的許晝諶早早結束了坦白局,正帶著公主玩球。
    聽說江予棠哭得情難自已,他也震驚了。
    這就是演員嗎?
    他遠遠看著靠在林衍肩上的江予棠,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得擠出兩滴眼淚應個景?
    可低頭一看,公主正蹲坐在他麵前,高昂著頭,一副傲然姿態。
    許晝諶與它對視半晌,實在是煽情不起來。
    算了。
    他認命地揉了揉公主的腦袋,心想,有些人注定是要哭給別人看的,而他注定是要把眼淚咽回肚子裏的男子漢。
    節目終於迎來了尾聲。嘉賓們在鏡頭前互相擁抱告別,說著“下次再聚”的客套話,可誰都心知肚明。
    若無意外,這些人大概很難在日常生活裏再碰麵了。
    江予棠在這個節目裏愜意懶散地歇了幾天,意味著接下來的行程將緊鑼密鼓、密不透風。
    經紀人和助理早已等在外麵,準備將她無縫銜接到下一個工作中去。
    林衍送她上車前,輕聲叮囑了一句:“姐姐,注意身體。”
    “知道了,你別操心。”江予棠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得灑脫,“你也要好好的吃飯。”
    這檔節目落幕,林衍為期不長的娛樂圈體驗也正式畫上了句點。
    就像江予棠在坦白局裏說的那樣,她沒再提過讓他客串直播、拍宣傳物料、跟著出席活動這類事。
    那些曾因為“姐姐開口”就應下來的工作,到此為止。
    他不必再勉強自己待在不喜歡的熱鬧裏,做誰的陪襯。

    作者閑話:

    寫這章給我寫得emo了,緩了很久,也因為現實生活太累,但還是會堅持創作了,隻是辛苦陪伴這本書的讀者們等待了,很抱歉,但絕對不會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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