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
    跟之前他死纏爛打非要留宿的那晚不同，這張床實在太小，兩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肩臂相抵、腿膝相擦，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床上還隻鋪著一床薄被。
    兩人都不是願意麻煩人的性子，誰也沒提要叫工作人員再拿一床，就這麼並排躺著，一室安靜，誰都沒先睡著。
    許晝諶忽然就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
    上一次他覺得好玩非要一起睡，結果幾乎秒睡，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現在，他一動也不敢動，根本睡不著。
    太近了。
    呼吸之間，全是林衍身上淡淡的香氣。
    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不像工業香水，也不是沐浴露的氣味，更像是某種天然的體香，清清淡淡的，像剛抽芽的枝葉浸了夜露，若有若無地掃過鼻尖。
    聞得他心猿意馬，呼吸漸漸發緊，身體本能的反應蠢蠢欲動。
    血氣方剛的年紀，卻要拚盡全力壓製身體最誠實的反應，無異於一場酷刑。
    林衍平躺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腹部，閉著眼睛假寐。
    他本來換了地方就不容易睡著，身邊又躺著一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就更難入眠了。
    更何況，許晝諶對他的心思，他也隱約能感覺到幾分。
    林衍一直知道自己的相貌不輸任何人。
    美貌對於底層的女人來說，往往是一場災難。他的母親從未享受過所謂顏值的紅利，反而因為空有一副好皮囊，在最無力保護自己的年紀，承受了太多的苦痛。
    而遺傳了母親容貌的林衍，卻一路被這幅皮相眷顧著，收獲了無數關注與好運。
    命運就是這樣愚弄人。
    林衍悄悄睜了一下眼，餘光裏是許晝諶緊繃的側臉輪廓。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克製。
    那種灼熱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東西，正隔著薄薄的被子傳遞過來。
    林衍不是不懂。他隻是不太確定。
    從小到大，很多人喜歡過他，有的明目張膽，有的藏在暗處。
    也親身旁觀過許秉鈞和江予棠的愛情。
    但他始終不明白，喜歡到底是什麼？是一瞬間的心動，還是長久的陪伴？是占有，還是成全？
    他喜歡許晝諶嗎？
    應該是喜歡的。
    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會覺得安心，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會覺得有人懂自己。
    可是這份喜歡，夠不夠叫愛情？
    他不知道。
    林衍習慣了凡事都要掰扯清楚、論證明白，可感情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他像站在迷霧邊緣的人，明明聽見了對方清晰的呼喚，也隱約看見了光，卻怕邁出一步就是懸崖。
    而許晝諶不一樣。
    他是那種想要就要、喜歡就追的人。
    天之驕子，從來不缺勇氣，也不怕失去。
    他的愛意像盛夏正午的日光，坦蕩又熱烈，不留餘地。
    黑暗中，許晝諶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去夠什麼，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終，他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林衍，深吸了一口氣——麵壁思過。
    林衍聽著那道壓抑的呼吸聲，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夜色很深，被子很薄，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隻要誰先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另一個人的溫度。
    許晝諶突然開口：“林衍，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睡不著。”
    “你冷嗎？”林衍猜測他失眠的原因，伸手把被子往他那側讓了讓。
    許晝諶感受到背上攏過來的暖意，立刻翻身轉回來，麵對著他，“都給我了，你怎麼辦？”
    他說著，手臂輕輕往前一伸，順勢攬住了林衍的腰，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語氣裏帶著點得逞的笑：“就這樣睡吧，都不冷。”
    “你……”林衍的身體瞬間僵住。
    許晝諶這家夥——他是故意的。
    都是男人，身體的反應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更何況是這樣緊密相貼的距離，彼此的體溫接觸，隔著睡衣都能清晰可辨的熱量。
    許晝諶就是故意的。
    誰讓林衍把他們之前的那個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甚至得寸進尺。
    不僅貼著不放，嘴唇也幾乎像是不經意般，輕輕擦過林衍的脖頸。
    溫熱的呼吸拂過那片敏感的皮膚，林衍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就在林衍忍不住要伸手推開他的那一刻，許晝諶卻很有眼色地退開了些許，恰到好處地停在了一個不至於讓人惱火的邊界上。
    林衍吃了個啞巴虧，一口氣堵在胸口，卻又發作不得。
    可許晝諶的手卻又伸了過來，在被子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睡吧，晚安。”許晝諶像是無事發生一樣，閉上眼睛。
    隻是被子下麵那隻握著林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林衍無奈，抽了幾下，沒抽出來。
    他在被子裏抬腳輕輕踢了許晝諶一下，結果腳也被順勢夾在了他兩腿之間。
    林衍又氣又好笑，終究沒有再掙。
    夜色安靜下來。
    兩個人的呼吸慢慢趨於同步，像潮水一樣，一漲一落。
    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那隻交握的手，誰也沒有真正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