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秉鈞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衍身上，沉默了片刻。那目光裏有一種審視，卻又不止於審視。
    更像是一個匠人在端詳自己親手打磨的作品，檢驗它的棱角是否鋒利，質地是否堅韌。
    “阿衍，”他開口，聲音不高，“這盤棋我要你幫我一起下。”
    林衍看著麵前這盤縱橫交錯的棋子，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誌不強者智不達，心不剛者事不成。”許秉鈞許秉鈞撚起一枚涼潤的黑子，慢慢摩挲著。
    “你是我親自挑出來的，也是我一手帶到今天的。我對你的期許，從來不隻是做一個能記住秘密的工具。”
    林衍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許秉鈞將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阿衍，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噩夢是不會醒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軟弱對於普通人而言不是過錯，但你不一樣，你不能軟弱。”
    林衍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如果我能幫到您的話，我會做好的。”
    他沒有逃避許秉鈞審視的目光，也沒有慷慨激昂地表態，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許秉鈞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看見了多年前孤兒院裏那個瘦弱的孩子。
    那時他也是這樣看著自己，不說話，卻什麼都願意做。
    時光流轉，當年的孩子早已長成清俊挺拔的青年，可望向他的眼神，始終沒變。
    許秉鈞心裏很滿意。他伸出手，像林衍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這個動作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謀，隻有一個長輩對晚輩最樸素的認可與疼愛。
    “我知道你會。”他語氣很淡，卻帶著十足的信任與滿意，“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許秉鈞這樁萬眾矚目的婚事——他的夫人，注定會隨他的名字，在秦華國的曆史上留下痕跡。
    風聲很快傳到了江予棠耳中。
    她沒有去找許秉鈞質問對峙，也沒有大吵大鬧，隻是給林衍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混著隱約的酒瓶碰撞聲，她沒說半句指責的話，隻是握著手機，醉意醺然地哭了很久。
    “阿衍……”她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說……是不是我從一開始就太貪心了啊？”
    林衍坐在電腦桌前握著手機，沉默地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胡言與哽咽，找不到半句合適的安慰，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哭到力竭，電話便斷了。
    再之後，江予棠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風。無縫進組，連軸趕通告，出席各種活動，她站在聚光燈下明豔奪目，像一朵怒放的紅玫瑰，耀眼得讓人看不出半分破碎的痕跡。
    日子總要往前過，太陽照常升起，沒人會停在原地等一場沒結果的雨。
    隨著秦華國立大學的開學，林衍也隨之忙碌起來。
    排得滿滿的專業課程、學生會的事務、還有許秉鈞和江予棠分別安排的工作——兩人像是在用他較勁一般，上演著一出“爸爸媽媽離婚了孩子該跟誰”的幼稚拉扯。
    但林衍把每一件事都完成得很好。
    他像是把自己拆分成了不同的模樣，無論是江予棠安排的娛樂圈兼職事業，還是許秉鈞讓做的那些不該由一個在校學生接觸到的絕密事務，他都處理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
    許晝諶本以為開學後就能見到林衍。
    國家隊訓練的間隙，他總是掏出手機對照著林衍的課表，算好時間跑到對方可能會出現的教學樓、食堂、圖書館，假裝不經意地路過，期待一場“偶遇”。
    見是見到了。
    可每一次，都隻看見林衍匆忙的背影，隔著人群朝他略帶歉意地點一下頭，然後便被來接他的車接走，車門關上，揚長而去。
    林衍瘦了很多。
    顴骨的線條比年前更分明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低血糖的毛病有沒有再犯？
    許晝諶握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著林衍的對話框。
    想問的事情有很多。
    你最近還好嗎？
    有沒有好好吃飯？
    怎麼瘦了那麼多？
    周末有空嗎，我們一起看電影？
    可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個字也沒打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他和林衍連同班同學都不是。
    隻是一個學校的校友，一個短暫交集過的、什麼關係也說不清的“朋友”。
    那些因排球結緣的日子，那個猝不及防的吻，那些深夜通話裏若有若無的曖昧，恍然間像是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去關心那個人。
    許晝諶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看著訓練館的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想念一個人，是這樣的滋味。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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