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林衍來的人們守在了這棟別墅外圍，以此地為圓心布著層層暗哨，院牆內外三步一崗，明崗暗線交錯成密不透風的網，整棟宅子被守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透，莫說一隻活物，便是半片可疑的落葉，也難悄無聲息地落進院裏。
    林衍獨自走進那間書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
    胡嘉誌立在門側，脊背挺直，目光如炬地掃過廊簷與院角。
    地下密室的冷光燈下，林衍正逐頁翻閱麵前的絕密卷宗。
    東南沿海一帶官員的利益輸送、地方商賈的門閥勾連、乃至秦氏一族近些年的暗線布局，樁樁件件牽連甚廣，上到中樞下到縣衙，盤根錯節織成一張巨網。
    但凡泄露半分，都足以掀動整個東南地界的官場與商界，引發一場朝野地震。
    說到秦氏，秦華國無人不曉。這個國家的根基，源自兩百多年前末代王朝的更迭。秦氏曾是皇族，末代皇帝退位之後，這片土地才迎來了新的時代。
    秦氏作為前皇族，舉族從京城遷居沿海，至今已近兩百年。如今族中實權早已式微，可兩百餘年的根基紮得極深，更兼“前朝皇族”這一名號的象征意義，朝野上下始終諱莫如深，曆任掌權者都不願輕易動它，怕的就是牽動舊勢力、攪亂國本。
    可這些卷宗字裏行間記的，卻是這光鮮名號下遮不住的累累惡跡。
    走私斂財、圈地害民、構陷異己官員、蠶食地方產業，一筆筆一條條，罄竹難書。
    知情人要麼被除了根，要麼閉緊嘴守著秘密苟活，竟讓這龐然大物安穩盤踞了這麼多年。
    竹難書，惡貫滿盈——這兩個詞從林衍腦海中掠過時，他甚至覺得太過輕描淡寫。
    他閉了閉眼，深呼吸壓下那股嫉惡的火氣，再睜眼時，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耐著性子繼續翻讀下去。
    這些，大概才是許秉鈞此次南下真正的目的。
    這一整箱卷宗，是籌碼，是利刃，也是潘多拉的魔盒。
    對以秦家為首的各方勢力而言，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催命符。
    對握著這些證據的人而言，同樣是引火燒身的禍根。
    林衍不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東西了。
    許秉鈞信任他的，從來不隻是他的忠誠，更是這顆能裝下整座冰山卻滴水不漏的腦袋。
    過目不忘是天生的，而將這些秘密封存在記憶深處、永不泄露的本事，是他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
    那些被銷毀的紙張不會留下痕跡，但它們已經全部刻進了他的腦海裏，分門別類，封存妥當，等待許秉鈞需要的時刻，隨時調用。
    林衍麵無表情地看完最後一頁紙質卷宗，又核對完加密硬盤裏的全部電子文檔，隨即抬手啟動了銷毀程序。
    碎紙機將紙張絞成細碎的紙漿，硬盤被物理消磁後盡數拆解碾壓，整套動作熟練利落，幹淨得不留一絲痕跡。
    等林衍從密室走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
    這冬日暖陽正好，但他的眼底仍殘留著那片陰影。
    餐廳的長桌上早已擺好了一桌精致佳肴，冷盤熱湯、山珍海味，樣樣做得如同藝術品，當中一道清蒸魚，正是前陣子許秉鈞當麵誇過的口味。
    隨行的人垂手立在一旁，說廚師是連夜從京城調過來的國宴師傅，所有食材都是今早剛從各地空運抵達，連調味的佐料都是專人專車護送來的。
    年節裏調度這麼多人力物力，耗費的資財可想而知。
    林衍看著這桌菜，微微蹙了蹙眉。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許秉鈞從不做無用之事。
    這頓飯、這桌菜、這位被專程送來的廚師——每一環都有肯定有它的用意。
    林衍沒什麼胃口，卻還是坐下拿起筷子，淺淺嚐了兩口。
    國宴師傅的手藝自然挑不出錯，火候、調味都精準到了極致，便是沒胃口的人，也能被勾出幾分食欲。
    一旁伺候的人見他動了筷，小心翼翼問口味是否合宜，林衍也沒虛言，淡淡點頭：“很好吃。”
    不過是一句隨口的平實評價，當天下午，那位國宴級的廚師便接到了正式調令。
    從此要留在林衍身邊，專門負責他的日常飲食。
    消息傳過來時，林衍正站在窗邊看院裏的警衛換崗，聞言隻是垂了垂眼。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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