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晝諶與國家隊不歡而散。
    隊內位置調整的決議徹底激怒了他，從主攻轉二傳，在他看來無異於否定了他這麼多年的堅持與熱愛，爭執、衝突，最後演變成失控的肢體矛盾。
    少年人骨子裏的驕縱與叛逆占了上風，他不顧教練勸阻、不管隊友挽留，任性地遞交了退隊申請，轉身回到了大學課堂，徹底逃離了那個讓他窒息的排球訓練場。
    職業運動員免修體育課，但他還是路過了排球場。
    場上的學生嬉笑打鬧，全然沒有章法，排球被胡亂拋接、四處亂飛，亂糟糟的場景戳中了他職業選手的挑剔與不耐，眉心緊緊蹙起，轉身便要離開。
    可就在抬腳的刹那，他的目光卻倏然被某個角落吸引。
    是個格外好看的男生，清瘦挺拔，眉眼幹淨柔和，像被晨光暈染，自帶一種安靜又純粹的氣質，即便穿著普通的灰色運動服，也能在喧鬧的人群裏一眼脫穎而出。
    他正獨自對著牆角練習墊球，動作生澀笨拙，手腕發力全然不對，每次墊球都顯得吃力。
    球總是磕磕絆絆地彈到地上，可他卻半點沒有不耐煩，低著頭，眼神專注又執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簡單的動作，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
    許晝諶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個身影上一直盯著人家看。
    不知哪個方向突然飛來一球，直衝他麵門。身體比意識更快，許晝諶抬手一扣——
    職業運動員的本能瞬間接管身體。時間流速仿佛變慢，許晝諶眼角的餘光甚至能清晰地判斷出場上數個安全落點的選擇。
    可在那電光石火的刹那，他的目光下意識精準地捕捉到了角落裏那個清瘦的背影。手腕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揮臂，擊球。
    幾乎是刻意地，朝著那個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方向疾射而去。
    “砰——！”
    他是叱吒排壇的天才少年，即便隻是漫不經心的隨手一擊，也收了力道，可職業運動員的爆發力依舊不容小覷。
    排球如同破空的重炮，帶著淩厲的風聲呼嘯而出，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爆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喧鬧。
    全場學生都被這股非人的力道驚得停下動作，齊刷刷看了過來。
    這顆球擦著林衍的發頂飛速掠過，狠狠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巨響後反彈開來。
    林衍就站在牆邊，幾乎直麵這記時速直逼130km/h的扣球，那撲麵而來的淩厲球風，震耳的撞擊聲，讓他瞬間僵在原地，下一秒便眼前一黑，直直暈倒在了地上。
    “林衍！你沒事吧！”
    周圍的老師學生瞬間慌了神，全都以為林衍是被這記堪比炮彈的排球砸中，驚呼著圍了過去。
    唯有許晝諶，憑借自己異於常人的動態視力，清清楚楚地看到排球分毫未碰到對方，更清楚自己根本沒盡全力。
    可不管怎麼說，禍是自己闖的，他心頭一緊，原本煩躁的情緒瞬間被擔憂取代，立刻起身躍下運動場看台，大步上前。
    可當他衝近俯身，呼吸卻微微一滯。
    昏倒的人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幾縷微濕的黑發貼在額角，襯得整張臉有種易碎又安靜的好看。
    許晝諶甚至能看清他蒼白的唇色。
    他一把將人抱起：“校醫院在哪兒？”
    直到這時，才有學生認出這張臉。
    那個在賽場上光芒萬丈，屢屢為國爭光的體育明星，平日裏隻在新聞報道裏見過，沒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眼前，還是這場小意外的始作俑者，學生們頓時好奇不已，忍不住駐足觀望。
    “是許晝諶……那個打排球的許晝諶！”
    “真人好高啊，一米九幾吧！”
    “還挺帥，比電視上長得還帥!”
    竊竊私語蔓延開來，許晝諶恍若未聞，隻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
    輕，而且格外單薄。
    許晝諶本就心情煩躁，退隊後更是懶得應付旁人的圍觀與打量，滿心都是懷裏暈倒的人，即便滿心不耐，他骨子裏的教養卻讓他做不出甩臉色，置之不理的事。
    好在體育老師怕場麵混亂引發更大的問題，連忙疏散學生，讓大家回歸課堂，又第一時間聯係了林衍所在班級的輔導員。
    等一行人匆匆趕到校醫院，醫生一番檢查後，給醒轉過來的林衍掛上了葡萄糖，笑著叮囑：
    “你這低血糖太嚴重了，空腹就劇烈運動，身體怎麼扛得住，以後可不能這麼不愛惜自己。”
    “……知道了。”林衍乖乖應著，手背被針頭刺破時，還是忍不瑟縮了一下，眉眼微微蹙起，鴕鳥般閉上眼睛。
    許晝諶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衍睜開眼。
    那是一雙清澈的，帶著些許惶然的眼瞳，像浸在溪水裏的黑色琉璃。他望向許晝諶，先是一愣，隨即因為那聲笑，耳根迅速漫上薄紅。
    “剛剛的事，對不起，是我沒控製好力度，嚇到你了。”許晝諶收起笑，認真道。
    “……沒關係。”林衍小聲回答，別開視線，“不是你的錯。”
    見兩人並無大礙，輔導員和體育醫生叮囑幾句後，便先行離開了，輸液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
    林衍轉頭，看著依舊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盯著輸液袋的男生，對方身形高大，目測一米九以上，肩寬腿長，五官精致淩厲，帥得極具攻擊性，可眉眼間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躁鬱感。
    明明看著不好接近，卻又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讓他莫名覺得有些壓迫感，畢竟兩人素不相識。
    “您不走嗎？”猶豫片刻，林衍客氣地用了敬語。
    “許晝諶。”他突然說。
    “啊？”林衍轉過臉。那雙眼睛睜大時，顯得格外幹淨。
    “我叫許晝諶。你叫林衍，是吧？”
    “你怎麼知道？”
    “剛剛醫生寫病曆，我看到了。”許晝諶的動態視力遠超常人，病曆本上的名字，他隻一眼便清晰映入眼簾。
    “哦……”林衍點點頭，幹巴巴地接了一句，“你好。”
    “你好。”許晝諶也順著他的話回了一句，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看來真不認識他。
    許晝諶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從清雋的眉眼，到秀挺的鼻梁，再到因為緊張而微抿的唇。這張臉蒼白卻難掩漂亮，即便在這樣狼狽的情景下，依然有種讓人視線停留的吸引力。
    “您還有事嗎？”林衍被他看得不自在，又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
    “鄙人想請您吃頓飯，當作賠禮。”許晝諶學著他的語氣，眼裏卻帶著很淡的調侃。
    林衍連忙搖頭拒絕，語氣誠懇：“真的不用，你已經道過歉了，而且我暈倒本來就是因為低血糖，和你沒關係。”
    “那可不行。”許晝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微微挑眉：
    “我可不是那種，闖了禍就跑的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