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指尖微頓，隨即輕輕搖了搖頭，把這點無端的聯想甩出腦海。
    天下姓許的人何其多，哪能個個都和京城許家扯上關係。是他想多了。
    “林衍？你在想什麼？”
    許晝諶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抬眼看向屏幕，剛好撞進許晝諶的目光裏。對方正專注地看著他，眼神很深，像是要透過屏幕，看到他心裏去。
    “沒什麼。”林衍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隻是忽然覺得，人和人的人生，真的太不一樣了。”
    話音落下，他抬眼重新看向屏幕，眼底漫出點少見的好奇。
    剛剛還在想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他便忍不住想知道，一個人抱著明確的熱愛活一輩子，到底是什麼感覺。
    “許晝諶，排球有意思嗎？要是讓你打一輩子排球，你願意嗎？”
    “很有意思，我願意啊。”許晝諶答得不假思索，語氣裏是深入骨血般的篤定，自然得像在說魚要遊於水、鳥要歸於天。
    “我比世界上很多人都幸運。”他語氣認真了起來，眼裏閃著堅定的光，“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知道自己這輩子想做什麼。我長這麼大，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全都是為了排球。摔倒過、受傷過、累到爬不起來過，可從來沒後悔過。”
    “我也知道，光憑喜歡和努力不一定會換來成功。”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有分量，“但我確實靠排球站到了最高領獎台，讓全世界都聽見了我的名字。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做出點成績，我已經很知足了。”
    屏幕裏的許晝諶笑了笑，帶著點通透的灑脫：
    “真要打一輩子職業肯定不可能，運動員的職業生涯就那麼長。但隻要還站在場上一天，我就會拚盡全力，好好享受每一次擊球的瞬間。”
    這大概就是林衍總願意和許晝諶深聊的原因。
    旁人隻看得見許晝諶賽場上的張揚耀眼，看得見他領獎台上的意氣風發，或是平日裏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性子。
    隻有走近了才知道，他看著莽撞，實則心細如發，對萬事都有自己的思考和分寸，哪怕是一時衝動做下的事，最後也總能穩妥地收尾。
    年輕氣盛，卻足夠可靠。渾身都帶著朝著目標狂奔的赤誠勁兒，像團燒得正旺的火，能暖到人心裏去。
    林衍自認做不到許晝諶那樣——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義無反顧地為之奮鬥。
    他的人生，從來都不是自己選的。就像牆頭隨風搖擺的野草，風把他吹到哪裏，他便在哪裏紮根，從來由不得自己。
    許秉鈞安排的路，江予棠交代的事，他從不會拒絕，也沒什麼可拒絕的。他隻會盡全力做到最好，做到讓人挑不出錯處。
    可這些事，從始至終都不是他自己主動想做的。隻是旁人期待裏，林衍該做好的事。
    他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過一樣東西，能像排球之於許晝諶那樣，讓他心甘情願地燃盡所有熱忱，奔赴一場不問結果的熱愛。
    春節如期而至，醫院裏的人流驟然少了大半，卻仍算不上清靜，畢竟病痛不會因為要過節就突然痊愈。
    不少病情穩定、家在本地的病人，都被家屬接回去過年了。
    應蘭所在的四人間病房，如今隻剩她一個病患。
    她也想過出院回家，但醫生不讓，說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太差，稍有不慎，可能又是一場急救。
    她遠在村裏老家的丈夫因為車禍後行動不便，沒法來這邊照顧她，也照顧不了孩子。
    不得已，她這兩年隻能帶著還在上幼兒園的女兒在工廠附近租房，一個人邊打工邊帶孩子。
    林衍這些天早已把應蘭和工廠的工傷糾紛處理妥當，她拿到了應有的補償和工資。
    工廠的領導和人事提著廠裏發的員工福利來看她時，她還覺得一頭霧水。
    原本她以為自己一個普通人鬥不過工廠，都已經打算不了了之，自認倒黴。
    許秉鈞已經回去了。過年是他最忙的時候，像他這種級別的官員，年末各種人情往來和民生慰問都要親自出麵，一天也歇不下來。
    江予棠據說有電視台的晚會要上，之後還要出國去海邊度假，問林衍要不要一起去，林衍婉拒了。
    林衍住的酒店也應景地擺上了各種年節裝飾，客房服務還問他要不要預定一桌年夜飯。
    這家酒店的年夜飯很有特色，地段又好，每年都是一桌難求。
    應蘭的護工是本地人，除夕這天也請假回家團圓了。林衍想著病房裏孤孤單單的母女倆，便讓酒店給他留了一桌。
    時昭懿這些天雖然不太敢靠近林衍，但本質上是個很懂事的乖小孩。她知道自己在被幫助，自然而然就開始親近他。
    林衍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被她瞅見了。小姑娘噔噔噔衝過來，仰著小臉笑得甜：“哥哥，你來啦！”
    在時昭懿心裏，這個哥哥出現以後，她的生活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仿佛所有事情他都能解決，就像還沒出車禍時的爸爸一樣。
    “嗯。”林衍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時昭懿順勢攥住他的手，拽著他往椅子邊拉，又踮腳去拿床頭櫃上的牛奶和蘋果，一股腦往他懷裏塞：“哥哥坐，給你吃！”
    “你吃吧。”林衍不太習慣這樣的親近，微微往後撤了撤手。
    小姑娘也不鬧，乖乖站在他旁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這是林衍第二次進這間病房，這次是他一個人來的。許秉鈞說要留兩個人跟著照應，也被他回絕了。
    病房裏護士正給應蘭拔針，一邊收拾一邊勸：“阿姨您別急，能出院了醫生肯定會通知您的，也就這兩三天了，您恢複得算快的。”
    有護士在，氣氛還不算尷尬。等護士推著治療車帶上門出去，病房裏瞬間靜了下來。
    應蘭看也沒看林衍，閉上眼睛，背過身靠在病床上。
    但林衍已經不再是那個會被這種態度傷害的小孩了。
    他甚至有些詫異自己此刻心緒的平靜，開口道：“我問了醫生，你現在可以稍微出去走走，飲食也不用太忌口。所以我訂了一桌年夜飯，畢竟過年了，總不能在醫院過吧。”
    “我不要你管。”應蘭因為他這樣平和的態度，反而像被激怒了一樣，睜眼瞪著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過年了，就別吵架了。”林衍站起來，把手裏的兩個購物袋放下，“這裏麵是新衣服。你說過年要穿新衣服，卻從來沒給我買過。現在我給你買。”
    他說著，朝時昭懿招招手，打開一個購物袋，拿出裏麵的紅色公主裙和小皮鞋：“快過來看，你喜不喜歡。”
    沒有哪個小女孩能拒絕一條漂亮的新裙子。時昭懿撲過來，興奮得快要打滾，此刻才終於有了點六歲小孩天真無邪的模樣。
    “哇哇哇……我好喜歡，謝謝哥哥！”
    看到時昭懿這麼開心，應蘭拒絕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是母親的責任。
    可自從她帶著時昭懿來這邊打工的兩年裏，她每天早出晚歸，在流水線上站得腰都直不起來，這孩子總是灰撲撲的，像個泥娃娃。
    乖巧的小孩總是討人喜歡的。林衍也並沒有心胸狹隘到因為應蘭的態度，就對時昭懿怎樣——說到底，她身上流著一半和他相同的血液。
    其實就算是對待應蘭，林衍也在學著釋然和寬容。曾經以為見到應蘭時會多麼恨她，可當真見到了，心疼好像多過了恨意。
    就當是放過自己吧。林衍這樣告誡自己。他想活得像個正常人，首先就該做人該做的事。
    恨也是需要力氣的。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這桌年夜飯，最終還是三個人坐在了桌前。雞鴨魚肉，色香味俱全，還很有地方特色，值得一嚐。
    “你怎麼不吃啊？”應蘭照顧著吃得香噴噴的時昭懿，轉頭一看林衍幾乎不動筷子，硬著頭皮還是問了一句。
    “我不吃肉。”林衍淡淡解釋。
    不光不吃肉，他也很不習慣吃外麵的東西，隻是很多時候沒辦法罷了。吃飯於他而言，很多時候隻是維持生存的必要動作而已。
    “怎麼會，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肉……”應蘭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想到了小時候的林衍，不再開口了。
    或許是過年的氛圍作祟，過了一會兒，應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說道：“你在那個地方過得還不錯。”
    “那個地方？”林衍愣了一下，想到那個被刻意從記憶裏抹去的地方，神色冷了下來，“啊……福利院嗎？”
    “嗯，他們都是好人，把你養得很好。”應蘭肯定著自己當年的做法，感激著當年那些人，語氣裏都是自我寬慰的慶幸。
    “方院長說得沒錯，比起跟我，你在那裏更好。也不知道方院長現在怎麼樣了……”
    “方院長啊，”林衍扯了扯嘴角，笑意沒達眼底，“估計早都轉世投胎了吧。”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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