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對母親的安排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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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明連住院費都付不起,還在硬撐什麼呢?”
    林衍不動聲色斂盡眼底轉瞬即逝的酸澀與傷痕,抬眸平靜直視著床前的女人。這是那個曾用暴戾與冷漠籠罩他整個童年,讓他年少時每每想起,都心生惶恐的生母。
    不過五十不到的年紀,她卻早已滿頭白發,衰老得超乎尋常。鬆弛幹癟的皮膚貼在嶙峋的顴骨上,眼窩深深凹陷,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泛著暗沉的青紫,每一處痕跡,都是常年勞苦與病痛碾壓的證明。
    這副模樣,徹底顛覆了林衍記憶裏的模樣
    從前的應蘭,從不會對他展露半分溫柔,卻有著旺盛的力氣,動輒冷臉嗬斥、摔砸器物,強悍又淩厲,是紮根在他童年裏最深刻的恐懼。
    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早已被瑣碎生計和半生坎坷磨平了所有棱角,隻剩滿身疲憊與狼狽,蒼老又脆弱。
    “你住院期間,我會請護工來照顧你。工廠那邊我也會幫你處理好,工傷認定和賠償都會有專人跟進。你就安心待在這裏,把身體養好。”
    林衍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時昭懿身上。
    那個小女孩正縮在床邊,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紅紅的,顯然被母親剛才那番激烈的反應嚇到了,卻不敢哭出聲。
    林衍看著她的樣子,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放緩了語氣:“她那麼小,雖然很想照顧你,但很多事情她還做不到。就不要勉強她了。”
    應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本能地想說出那些尖銳刻薄的話,想斥他多管閑事,想嘴硬地拒絕他的施舍,想像從前一樣,用冷漠隔絕這個突然闖入她狼狽人生的孩子。把他趕回他該待的地方去。
    可對上林衍那雙澄澈平靜、毫無怨懟的眼眸,那些話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裏,紮得生疼。
    這個被她狠心拋棄、曾一度恨不得從未生下過的孩子,偏偏在她人生最落魄、最無助、走投無路的絕境裏,不計前嫌地出現在她麵前。
    他衣著體麵、氣度從容,帶著鮮花果籃,替她兜底醫藥費,替她解決生計難題,溫柔又坦蕩地收拾好她一地狼藉的人生。
    半生硬撐起來的孤傲與體麵,在**裸的窘迫麵前不堪一擊。可她骨子裏的執拗與自尊,讓她死活不肯低頭示弱、開口道謝。
    難堪、愧疚、別扭、不甘交織在一起,堵滿胸腔,讓她狼狽又固執,可憐亦可恨。
    林衍看透了她的掙紮,沒有步步緊逼,隻是淡然補了一句:“你先安心休養,等你出院,我們再好好商議後續的事。”
    應蘭本就因病情而虛弱,此刻強撐的色厲內荏像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癟了下去。
    她別過頭去,盯著牆壁上那塊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汙漬,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熱意逼了回去。
    “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衍不再停留,不等她任何回應,轉身邁步走向門口。
    他早已走出童年的陰霾,不願再沉溺於過往的糾葛與傷痛,也不想再承受這些無端的惡意與拉扯。
    行至門口,他腳步微頓,側首朝著一旁全程偷聽、手足無措的賀茜茜溫和頷首,禮貌道別。
    賀茜茜還沉浸在方才母子對話帶來的巨大震撼裏,猝不及防對上他的目光,臉頰瞬間爆紅,慌亂地點頭回應,緊張得連一句告別語都說不完整。
    等林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她才慢慢回過神來,腦子裏亂糟糟地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對話碎片。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電梯裏信誓旦旦地說“你是江予棠的弟弟江衍吧”,想起林衍含糊地承認那句“是親戚,很多年不見了”……
    可現在仔細一琢磨,不對啊,這算哪門子親戚?
    而且剛才那幾句對話,信息量也太大了。
    什麼“就當沒生過你”,什麼“來找我毀我的日子”……賀茜茜的八卦雷達嗡嗡作響,但她識趣地沒有追問,隻是在心裏默默記下了一個結論:這個男生的身份,絕對不是她一開始想的那樣簡單。
    賀茜茜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卻深諳分寸,半點不敢窺探深究。
    她望著病床上暗自垂淚、滿身滄桑的應蘭,又看了看茫然無措、弱小無助的時昭懿,輕輕歎了口氣,選擇將所有疑惑藏在心底,假裝從未聽聞任何隱秘。
    林衍安排的護工很快就位,是一位經驗豐富、性情溫和利落的本地中年婦人,常年駐守醫院陪護,細心周到、處事穩妥。
    時昭懿再也不需要在馬路上穿行,一日三餐都有專門的人送上可口的營養餐。
    小姑娘終於不用再像個大人一樣奔波了,偶爾趴在媽媽床邊睡著時,護工會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上毯子。
    唯獨應蘭,終日心緒不寧、寢食難安。
    林衍再也沒有露麵,可所有妥帖的安排、安穩的生活,全都來自這個被她拋棄的兒子。
    她翻來覆去地揣測、不安地猜忌,想不通當年被送進福利院的孩子,為何能擁有這般能力,替她擺平所有困境。
    滿心疑慮纏繞,可那點可憐的自尊,終究讓她拉不下臉去探尋答案。
    錢的確是很重要的東西。林衍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之前並沒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江予棠和許秉鈞對他的照顧是全方位的,衣食住行都不需要他操心。
    但成年後,江予棠堅持讓他做一些來錢快的模特工作,說是“男孩子手裏總要有點自己的錢,不能事事都伸手”。
    他沒什麼物欲,那些報酬就一直躺在賬戶裏,幾乎沒動過。
    現在需要用錢的時候,才覺得江予棠的先見之明有多麼可貴。
    林衍甚至可以想象,如果此刻自己兩手空空地站在母親麵前,說“我來幫你”,那會是多麼蒼白而無力的場景。
    許秉鈞在聽戴斌彙報的時候,聽到林衍在用自己的錢照顧母親,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鋼筆,筆杆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窗外的暮色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之前墊付的醫藥費,林衍剛也把錢轉給我了。”戴斌小心翼翼地覷著許秉鈞的臉色,手裏攥著手機,轉賬記錄還亮著屏,“這個錢……是從您賬戶出的,現在他還回來了,您看我是……”
    “他給你的,你就收著。”許秉鈞打斷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戴斌一愣,有些摸不準這位的意思。他跟了許秉鈞這些年,深知這位領導越是語氣平靜,心裏的彎繞就越多。
    他不敢再多問,隻應了聲“是”,便垂手站在一旁,等著下文。
    許秉鈞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遠處暮色中模糊的城市輪廓,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冷意:“這孩子,現在學會跟我算賬了。”
    戴斌心頭一緊,不敢接話。
    “我供他吃穿,供他讀書,替他安排前程,替他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許秉鈞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不鹹不淡,“到頭來,他拿自己掙的那點模特費還我錢,跟我撇清關係?”
    “林衍他不是那個意思……”戴斌下意識想替林衍解釋,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刹住了。
    “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許秉鈞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他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煩。覺得自己長大了,能扛事了,就想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兜住,也不問問別人需不需要他這麼扛。”
    他冷哼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怒其不爭的意味:“我告訴他生母的下落,是讓他心中有個數。生恩當還,我何曾攔他?但君子務本,事有輕重。讓底下的人去料理,仁至義盡,各不相欠,這才是了斷的法子。他倒好,拖泥帶水的,像什麼樣子?”
    許秉鈞頓了頓,指節叩著桌麵,聲音不重,卻字字沉甸甸的:“大丈夫立於世,當斷則斷。這般黏糊軟懦,日後如何擔得起大事?我教他的那些,他是半點不記在心上。”
    戴斌低著頭,不敢吭聲。他跟了許秉鈞這麼多年,心裏清楚得很,這位嘴上罵得越狠,心裏其實越是在意。
    隻是他的在意從來不會好好表達,永遠是一副“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的架勢,像所有掌控欲極強的長輩一樣,希望晚輩按照自己規劃的路線走,一旦偏離軌道,便會感到不快。
    “行了。”許秉鈞捏了捏眉心,語氣緩和了些,但那股子不高興勁兒還在,“晚上的飯局都推掉吧。快過年了,明天我們就要走。我看這孩子是不打算跟我回去過年了。你讓他晚上過來,跟我吃頓飯。”
    戴斌愣了一下,抬頭看了許秉鈞一眼。
    今晚那個飯局是這次南下視察的收尾總結,來的都是地方上的重要人物。
    就這麼推掉?
    他張了張嘴,想提醒一句今晚的場合有多重要,但對上許秉鈞那副“我已經決定了”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好,我馬上去安排。”戴斌應道,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嘀咕:
    “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戴斌腳步一頓,嘴角抽了抽,假裝沒聽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給雖然沒再跟應蘭見麵,卻一日不落地去醫院關心病情的林衍,發了一條消息:“先生讓你晚上過來一起吃飯。”
    發完消息,戴斌收起手機,歎了口氣。
    他忽然有些同情今晚那些被放鴿子的地方官員——他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精心籌備了大半年的飯局,被許秉鈞因為林衍,就這麼隨口便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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