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偏我來時不逢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1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林衍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賀茜茜領著時昭懿進入病房。
這是一間四張床的病房,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消瘦的女人。
她正打著吊針,臉色蒼白憔悴,但在看到女兒提著飯盒走進來的那一刻,眼睛裏瞬間亮起了光。
“寶寶回來了……”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聲音虛弱卻溫柔,“快過來,餓壞了吧?你先吃,媽媽不餓。”
“媽媽吃。”時昭懿爬上床邊的凳子,打開飯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母親嘴邊,“媽媽先吃。”
女人眼眶紅了,張嘴接下那口飯,摸了摸女兒的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卻還在笑:“寶寶真乖……”
時昭懿又舀了一勺,喂進自己嘴裏,嚼了嚼,衝媽媽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吃!”
母女倆就這樣你一勺我一勺,分食著一份普通的盒飯。
畫麵溫馨得讓人不忍打擾。
林衍站在門口,像被凍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個女人。
那個他曾在記憶深處反複描摹,卻始終看不清麵容的女人。
此刻她就躺在那張病床上,蒼白、瘦削、蒼老,與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
她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神,是一種林衍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的、屬於母親的眼神。
原來她會這樣看人啊。
原來她也會溫柔地摸孩子的頭。
原來她也會笑著流淚,也會把最後一口肉悄悄夾到孩子的嘴裏。
隻是不曾對他做過罷了。
賀茜茜正在向奶奶和時昭懿的媽媽繪聲繪色地講述剛才斑馬線上發生的事,說到“幸好還有個男生幫忙”時,一回頭,發現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咦?人呢?”她走到走廊上探頭張望,卻隻看到空蕩蕩的走廊盡頭,電梯門正緩緩合上。
林衍靠在電梯壁上,盯著頭頂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一言不發。戴斌站在他身側,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林衍,你沒事吧?”
“沒事。”林衍看著電梯鏡麵裏那個落荒而逃的自己,故作平靜地說,“隻是剛想起來,來探病應該買禮物的。空手來,不像樣。”
戴斌點了點頭,沒有拆穿他。
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隻是林衍來得太急,一路催著趕路,根本沒顧上這些。現在臨到門前想起來了,倒也不算刻意。
醫院門口有不少水果店,擺滿了探病用的果籃。
林衍卻沒有停步,而是多走了一條街,找到一家小花店,挑了些淡雅的桔梗、雛菊和月季,請店員包紮。
店員問他送給誰,他頓了一下,說:“送給……媽媽。”
“那該再來點康乃馨的。”店員拿起旁邊不同顏色的康乃馨推薦,“我給你選幾支吧,保管你媽媽會喜歡。”
“好,謝謝。”林衍點點頭。
走走停停之間,那些翻湧的心緒也漸漸平複了些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花,又看了看跟在身後提著果籃的戴斌,深吸一口氣,重新走進了醫院的大門。
再次站在那間病房門前,林衍抬手敲了敲門。
賀茜茜來開的門,看見是他抱著一束花,身後還跟著提著兩個碩大果籃的戴斌,不由得愣了一下:“呃……你這是?”
也難怪她疑惑——這間病房裏就住著她奶奶和時昭懿的媽媽兩個病人,林衍怎麼看也不像是跟這間病房有關係的人。
林衍朝病房裏看了一眼,發現靠窗那張床上空無一人,便問道:“請問那邊的病人呢?我是來看她的。剛才本來想進來,卻發現自己忘了帶禮物,所以又下去拿了一趟。”
“哦哦,她們被護士推去做治療了,好像還要半個小時才能回來。你坐那兒等等吧。”賀茜茜手忙腳亂地想要招待他。
戴斌放下禮物便自覺退了出去,這也不是他適合在場的場合。
林衍朝賀茜茜溫和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緊張,然後將其中一個果籃遞給她:“這個給你奶奶,也算是謝謝你剛才幫小朋友的忙。”
“你和她們是……”賀茜茜下意識接過來,眼裏燃起了八卦的火光。
“是親戚,很多年不見了,所以不怎麼熟悉。”林衍笑著答道,語氣自然。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剛剛都不認識。”賀茜茜一臉恍然大悟,心裏自動補全了一套“遠房親戚多年未見被家長喊來探病”的劇本。
畢竟打眼一看,兩邊的生活差距就不是一個層麵的,她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賀茜茜不好意思再說話了,撓撓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指了指病床上正輸液的奶奶:“我奶奶現在耳朵不好,聽不見我們說話……謝謝你的果籃,那我就不客氣啦。”
林衍看出她不自在,便先坐了下來,隨口問了一句這邊有什麼好吃的。
賀茜茜立刻如數家珍地報了一大串,從街口的腸粉到巷尾的糖水,說得眉飛色舞。
氣氛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時間也在閑聊中不知不覺地流過。
門外傳來輪子滾過地磚的聲響。
護士推著輪椅停在門口,扶著一個瘦弱的女人下來,將她安置到病床上,又把床邊的氧氣麵罩戴在她臉上,打開開關,叮囑道:“該吸氧了,今天要吸一個小時。”
“護士,我什麼時候能出院啊?”女人的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來,悶悶的,帶著焦灼。
她的眼睛不住地望向窗外,又望向床頭的時鍾,滿臉都是恨不得立刻起身離開的神情。
“你現在走路都需要人扶著,還不能出院。”護士耐心地安撫了一句,在床尾的記錄本上寫下吸氧時間和參數,便推著空輪椅出去了。
時昭懿一直乖乖陪著媽媽治療,指了指林衍的方向:“媽媽,這就是早上幫我的那個哥哥。”
應蘭順著女兒的指引看過去。
她以為林衍是隔壁床奶奶家的親戚,便讓時昭懿幫她把病床搖起來,半靠著坐好,隔著氧氣麵罩,聲音有些發悶:“小哥,今天謝謝你幫我家孩子。”
林衍站起來,將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束花和果籃往她麵前輕輕推了推:“我是來看你的。”
“啊?”應蘭愣住了,目光在林衍臉上轉了轉,又落到那束花和果籃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你是不是廠裏派來的……”
“不是。”林衍打斷了她的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認不出自己的女人——他的母親。
林衍不知道該怎樣介紹自己。
說“我是你兒子”嗎?可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新的生活。
他像一個闖入者,站在不屬於自己的領地邊緣,進退兩難。
應蘭疑惑地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穿著考究,氣質幹淨,五官端正漂亮,和她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對不上號。
她確信自己不認識他。
林衍沉默了片刻,下意識地抬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後。那是一個他緊張時會做的,無意識的小動作。
應蘭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那枚小小的銀質耳環,在病房白熾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親手給他戴上的。她不會認錯。
“你……你……”應蘭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堵住了喉嚨。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挺拔俊朗的年輕人,怎麼也無法將他與記憶中那個麵黃肌瘦、常常被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的孩子聯係在一起。
可他耳垂上那枚耳環,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就是那個被自己拋棄的孩子。
“嗯,是我。”林衍點了點頭,看出她已經認出了自己,“聽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
應蘭猛地別過頭去。她的動作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氧氣麵罩都因此歪了半分。
她沒有伸手去扶,隻是那樣僵硬地別著臉,盯著白牆上的一塊汙漬,聲音生硬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不需要你看。”
林衍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隔壁床傳來賀茜茜奶奶含糊的鼾聲,時昭懿不明所以地看看媽媽,又看看林衍,小手攥著衣角,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久到林衍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應蘭才轉回頭。
她的目光很複雜,混著驚愕、慌亂、藏不住的愧疚,還有幾分被撞破現狀的難堪。
可唯獨沒有他曾偷偷期待過的,屬於母親的柔軟與欣喜。
應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像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卻早已不知該如何安放的物件,最後目光落在他眼睛上,聲音低了很多:“你現在……讀書嗎?”
“嗯,在秦華國立,大二了。”林衍如實回答,然後頓了頓,接著說,“你在這邊安心治療,醫療費用不用擔心,我會支付。”
“你個學生能有什麼錢。”應蘭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像一隻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刺,“我不要你管,你回去吧。”
林衍沒有接她的話,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等你出院了,就搬去我那裏住吧。我會給你準備好房子。這張卡裏的錢你先拿著用,以後每個月我也會往裏打錢。你不要擔心錢的事。”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床頭櫃上,壓在花束的下麵。
應蘭怔怔地看著那張卡,又抬頭看向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到底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神裏滿是慌亂、難堪,帶著崩潰的顫抖,氧氣麵罩都遮不住那股噴薄而出的情緒,“當年我把你留在那兒,就當沒生過你。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現在找來,是想毀我的日子是不是?”
林衍看著她病號服領口露出的瘦削鎖骨,看著她手背上密密匝匝的針眼,看著她鬢角過早生出的白發。
他想起剛才她看時昭懿的眼神,那樣柔軟,那樣明亮,像是春天的第一縷陽光。
而看他時,那光就滅了。
不是恨,不是怨,隻是徹底的熄滅。像是他一出現,她的春天就落幕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
偏我來時不逢春。
作者閑話:
求枝枝求推薦票,拜托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