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醫院門口的斑馬線迎來了全天最繁忙的時刻。
    對麵那家經濟實惠的便民食堂，此刻正蒸騰著熱騰騰的煙火氣，附近工地的工人、住院病人的家屬，都揣著飯盒在這裏進進出出。
    即便綠燈亮起，斑馬線前的車流也無法順利通行。
    穿著病號服獨自出來打飯的患者慢吞吞地挪著步子，被家屬攙扶著的病人走走停停，還有提著打包盒匆匆往回趕的家屬在車縫中穿行。
    整條斑馬線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載著人間最樸素的生計與牽掛。
    一聲刺耳的鳴笛劃破了午間的嘈雜。
    “嘀——嘀嘀——”
    緊接著，又是幾聲急促的喇叭，一聲比一聲不耐煩。
    一輛黑色SUV的司機探出頭來，衝著斑馬線上的人群罵罵咧咧，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方向盤。
    斑馬線上的人終於走得差不多了，那輛SUV迫不及待地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後麵的車也緊隨其後，緩緩啟動。
    然而下一秒，前車猛地一個急刹——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幸好後車保持了安全距離，反應也夠快，及時刹停，才沒有釀成追尾事故。
    強烈的推背感讓坐在後座的林衍身體猛地前傾，他蹙起眉，抬頭向前望去。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跌坐在斑馬線上，膝蓋磕在粗糙的路麵上，滲出了血珠。
    她手裏提著的塑料飯盒摔出去老遠，湯水灑了一地，飯菜零落散布在灰色的柏油路上。
    小女孩顯然是被那聲急促的鳴笛和猛然衝出的車頭嚇壞了，小臉煞白，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黑色SUV的司機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來，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字背心，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子。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指著地上的小女孩劈頭蓋臉地罵：“小b崽子眼瞎啊？紅燈了看不見？找死別老子車上撞！老子cnm……”
    他嗓門極大，唾沫橫飛，罵的話越來越難聽。
    小女孩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連哭都不敢大聲，隻是小聲地抽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罵夠了沒有？”
    一個清脆的女聲插了進來。一個紮著馬尾、穿著白色衛衣的年輕女孩快步走上前，擋在了小女孩和那個壯漢之間。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大學生的模樣，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但腰杆挺得筆直：“人家孩子剛剛是綠燈上的斑馬線，就算後來變紅燈了，你開車也該禮讓行人。你差點撞到人你還有理了？”
    司機被她懟得一愣，隨即更加惱怒，往前逼近一步，舉起拳頭：“關你屁事？你算老幾？找老子晦氣是不是？活膩歪了？”
    他身上帶著一股蠻橫的戾氣，壓迫感十足。
    女大學生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臉色微微發白，卻仍舊梗著脖子，攥緊拳頭，聲音雖有些發抖，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我已經打交警電話了。你差點撞到小孩，還想打人？”
    司機聞言，臉色變了幾變。
    他狠狠踹了一腳自己的車頭，發出一聲巨響，嘴裏罵罵咧咧地轉身就要拉開車門走人——對那個摔在地上、飯盒打翻、膝蓋磕破的小女孩，連看都沒再多看一眼。
    整個過程，戴斌都穩穩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神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作為公職人員，他沒有絲毫要插手的意思。
    林衍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開口道：“我在這兒下車吧。反正也到醫院了，前麵堵著也是堵著。”
    他說完，不等戴斌回應，便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哎——”戴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林衍已經快步上前，攔住了正要拉開車門上車的司機。
    “你該給那個孩子道歉，並賠償她的損失。”林衍冷靜開口，“你現在離開，就是肇事逃逸。”
    司機劈頭蓋臉就是一連串本地方言的髒話，但他的罵聲在看到林衍身後那輛黑色轎車時，忽然卡了一下殼。
    再看林衍身後，戴斌已經下了車，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林衍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那個司機。
    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司機莫名地矮了三分氣勢。他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敢再罵出聲。
    交警很快趕到。
    了解了情況後，判定機動車未禮讓行人、鳴笛催促、危險駕駛，記分罰款，並責令其向被驚嚇的兒童賠償損失。
    司機看到麵無表情盯著他的林衍，黑著臉掏了錢，然後罵罵咧咧地開車走了。
    交警蹲下身，問那個小女孩：“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怎麼一個人在外麵跑？”
    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看了交警一眼，小聲說：“媽媽在醫院住院……不能下床……我出來給媽媽買飯。”
    她指了指地上已經打翻的飯盒，眼眶又紅了，“飯灑了……媽媽要餓了。”
    旁邊那個見義勇為的大學生賀茜，聞言愣了一下，蹲下來問她：“你媽媽住在哪個病房？”
    等小姑娘報出房號，她眼睛一下亮了：“這麼巧？我奶奶也住那間！我奶奶總說，病房裏有個特別懂事的小丫頭，總幫她遞水拿東西，原來是你呀。”
    小姑娘點點頭，聲音細細的：“奶奶說今天姐姐來送飯，讓我不用幫她打飯了。”
    賀茜茜歎了口氣，心疼地伸手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吧，我陪你再去買一份飯。你膝蓋破了，等會兒也得去處理一下。”
    “謝謝姐姐，我自己可以的。”小女孩禮貌地拒絕了幫助。
    賀茜茜堅持要陪她，跟在旁邊，很是熱心助人的樣子，“我們就一起嘛，要不然姐姐第一次來找不到路啊。”
    “那姐姐你跟著我走，我帶你去。”小孩立刻拍拍胸脯，表示有她在不用怕迷路。
    “好嘞。”賀茜茜自然就牽起了她的手，兩人一起跟林衍說了謝謝，便轉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林衍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收回目光，朝醫院大門走去。戴斌本想跟上，又不得不退回去先把車開走——在醫院擁擠的停車場找到車位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他提前通知了醫院方麵，便已有領導在門口等候迎接。
    林衍在醫院庭院中站了一會兒，等到戴斌帶著院方的人過來，又去醫生辦公室聽了一會兒關於母親病情的詳細彙報和後續治療方案，才在戴斌的陪同下前往住院部。
    午間飯點正是電梯最繁忙的時刻，等候區擠滿了人。
    林衍站在那耐心等待著。
    電梯門打開，下來許多人。剛才分別的賀茜茜和那個小女孩站在裏麵沒有下來，看見他進電梯便驚喜地打著招呼。
    電梯上行。
    賀茜茜忍了又忍，時不時偷瞄一眼林衍，終於在電梯行至中途時鼓起了勇氣：“你是江予棠的弟弟江衍吧？可以給我簽個名嗎？我真的特別喜歡你姐姐。”
    林衍其實早就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目光，正有些不自在，幸好賀茜茜開口解釋了一句。
    “喜歡我姐姐，為什麼不要她的簽名？”林衍回頭看著她，“我不是藝人，所以不能給你簽名。但是你如果想要姐姐的簽名照，我可以讓她給你寄一張。”
    “啊？真的可以嗎？”賀茜茜差點在電梯裏蹦起來，激動道：“我要我要！當然要！”
    林衍看她興奮得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以免她更激動。
    但賀茜茜顯然已經停不下來了，嘰嘰喳喳地說：“哇，我第一次偶遇藝人！你也是來探病的嗎？好巧啊哈哈！”
    “我不是藝人。”林衍再次重申了一遍，但對方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了。
    “我買過你拍的雜誌！因為姐姐在她賬號上分享了，你真的拍得特別帥！不愧是姐姐的弟弟，我當然要支持……”
    直到走出電梯，賀茜茜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她邊走邊側過頭看了林衍一眼，笑著說：“剛才真的謝謝你。你要是沒出來，我一個人還真有點怵那個男的。你一來，他立馬就慫了。”
    “沒什麼。”林衍語氣平淡，“本來就是他有錯在先。”
    小女孩走在他們中間，一隻手被賀茜茜牽著，另一隻手攥著衣角。
    她走得很慢，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她一聲疼也沒喊，隻是偶爾偷偷抬頭，飛快地看一眼林衍，然後又低下頭去。
    賀茜茜幫小女孩在護士站要了個創可貼，蹲下來幫她貼膝蓋上的傷口。
    小女孩乖乖站著，一動不動，隻是在創可貼貼上時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好了。”賀茜茜拍了拍她的腦袋，“走吧。”
    小女孩點了點頭，又轉過頭，看向林衍，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春天裏剛冒出來的草芽。
    林衍低頭，看著她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瘦小的身影，她膝蓋上那塊醫用創可貼，還有——她們走向的，與他目的地相同的病房門牌號。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林衍蹲下身，與她平視。
    “時昭懿。”小女孩認認真真地回答，一字一頓，“爸爸說是時間的時，昭示的昭，懿德的懿。”
    林衍微微一愣。這個名字取得很用心，寄托了取名之人鄭重的期許。
    他站起身，目光與戴斌短暫交彙。
    戴斌輕微點了點頭。
    這麼巧？林衍在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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