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母親的消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9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喝酒誤事。
    林衍再一次在心裏給自己敲響了警鍾。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不清醒,不記得,不完全屬於自己。所以他很少碰酒,昨晚是實在推不過去,結果果然不出所料。
    不過,許晝諶的字裏行間似乎心情很好。
    雖然那家夥平時就一副精力過剩、樂觀過頭的模樣,但今天的消息讀起來格外雀躍,像是壓抑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釋放了出來,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歡欣鼓舞的氣息。
    林衍看著那些感歎號和笑臉表情包,雖然不明所以,但也覺得欣慰。
    他靠在床頭,打字回了一條消息:“知道了,訓練注意安全,不要受傷。”
    剛按下發送鍵,手機屏幕便猛地切換到來電界麵。
    “王秘書長”的來電跳了出來。
    林衍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沒有猶豫,立刻接通。
    “林衍。”王鴻暉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我們找到你母親了。”
    林衍握著手機的指節倏地收緊。
    “她在南邊一家工廠的流水線上工作,用的是別人的身份證,登記信息也不太完整,所以花了些時間才確認……”
    林衍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視線落在對麵書架上,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久到他幾乎快要記不清她的模樣。
    童年時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被歲月衝刷得隻剩下輪廓的畫麵,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他甚至能記起她掌心的溫度,記起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記起她最後一次轉身哭著離開時,那個單薄的背影。
    “先生目前也在那個城市停留。”王鴻暉的聲音繼續傳來,“他讓我告訴你——你想怎麼做都可以,不必勉強自己。”
    林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了猶豫。
    “請告訴秉鈞哥,”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我要去見我的母親。”
    掛斷電話後,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
    林衍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向衣帽間。收拾了行李箱,立刻下樓。
    路過玄關的穿衣鏡時,他瞥見自己一頭張揚的淺金發色,抬手抓了抓發梢,立刻給造型室打了電話,說自己馬上過去。
    秦華共和國的大學實行三學期製,分秋、春、夏三季。
    一月將至,林衍剛結束的秋季學期假期,也走到了尾聲。
    他把那頭惹眼的淺金色頭發染回了純黑,發絲修剪得清爽服帖,帶著濃濃的書卷氣。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年紀更小了,不像已滿二十的大學生,倒像個尚未褪去青澀的高中生。
    這改變不全是為了開學。更重要的原因是許秉鈞帶來的消息。
    那個他惦念多年,卻始終沒有勇氣去尋找的人,終於有了確切的蹤跡。
    近十年未見。他的親生母親。
    林衍想以一個至少看起來很好的模樣去見她。
    整潔,健康,有書讀,有人照顧,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蒼白、瘦小、曾是她痛苦根源一部分的孩子。
    可這念頭剛升起,便被更深的猶豫纏繞。他一廂情願的見麵,真的是對的嗎?
    也許對方根本不想見他。也許他的出現,隻會撕開彼此努力愈合的傷疤,讓那些被埋藏的不堪過往重新翻湧。
    但心底仍存著一絲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念想。如果她知道他還好好活著,甚至“成長得很好”,那麼,作為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她心裏……會不會感到一絲絲的輕鬆或慰藉?
    林衍自覺做足了心理準備。然而,當真麵對這個可能時,退縮與遲疑仍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和母親之間,或許本就是見麵即會互相折磨的關係。
    曾經他不明白,為什麼媽媽看他的眼神裏,除了疲憊,總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厭惡與痛楚。為什麼她給予的擁抱那麼少,溫度那麼冷。
    現在他長大了,似乎能懂了。
    她從來就沒有準備好要當他的母親,也沒有任何必須愛他的理由。
    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承載著她不願回顧的過往。
    “阿衍,別這樣。”許秉鈞皺起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近乎自虐的動作。
    許秉鈞低沉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林衍這才驚覺,自己竟無意識地用力抓住了剛打理好的頭發,指縫間纏繞著幾根被扯落的黑發。
    “我沒事。”他迅速鬆開手,垂下眼簾,盯著地毯上細微的紋路。
    許秉鈞歎了口氣,起身走到他麵前,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發頂,帶著安撫的力道,將那些被他揉亂的發絲慢慢理順。
    “你才來我這兒一天,就把自己薅成小禿頭,”許秉鈞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試圖衝淡凝重的氣氛,“回頭予棠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急,說不定又得判我「死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多寶貝你。”
    “……對不起。”林衍低聲說,又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留下一道淺淺的齒印。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許秉鈞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力道沉穩,“或許我不該這麼急著告訴你。隻是……”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你媽媽這些年,過得確實不容易。她終究是生了你的人,於情於理,我覺得你該知道。”
    “她怎麼了?”林衍猛地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裏帶著幾分焦急。
    許秉鈞走回辦公桌,從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個淺灰色的文件夾,轉身遞給他。
    “在工廠流水線上夜班時暈倒,送醫還算及時,搶救過來了。這是她的病曆和事故報告,屬於工傷。但工廠那邊……”他語氣微冷,“推諉責任,用手段騙她簽了自願離職。她沒錢繼續治療,打算回老家聽天由命。我讓醫院暫時留住了她。”
    林衍接過文件夾,手指有些發抖。
    他翻開,一頁頁紙張上印著冰冷的醫學名詞和數據。
    低鉀血症,營養不良,過度勞累導致的心律不齊,陳舊的腰肌勞損,甚至有偏癱中風的可能性……
    厚厚一遝檢查報告,用最直觀的方式勾勒出一個被生活重壓碾磨得千瘡百孔的生命軌跡。
    那些數字和指標清晰地顯示著,她能撐到現在已是勉強,身體狀況糟糕到隨時可能倒下也不奇怪。
    他原以為,當年那場分離,對彼此都是一種解脫。兩個被命運捆綁著互相折磨的人,分開後,至少能各自輕鬆地喘一口氣,或許能找到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微小幸福。
    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隻有林衍一個人,借著別人的庇護,走到了陽光下。
    “我這次下來視察,重點之一就是基層工人的權益保障和工廠的勞動環境……”許秉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工作時的嚴肅。
    但林衍的注意力已無法集中,那些關乎政策、民生、改革的話語,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許秉鈞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適時止住了話頭。
    “你剛坐了幾個小時的車過來,肯定累了。”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長輩的關懷,“先去休息吧。我讓戴濱安排你的住處,關於你媽媽的具體情況,以及後續……你可以直接問他,他都清楚。”
    林衍合上文件夾,緊緊捏在手中,外殼邊緣硌著掌心。
    他站起身,望向許秉鈞,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彙聚成清晰的感激。
    “秉鈞哥,”他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真的很謝謝你。”
    “怎麼跟我還說這些,”許秉鈞看著他,目光深遠,抬手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動作親昵,“我和予棠,一直都把你當我們的孩子看。別說這些見外的話。”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帶著叮囑的意味,“阿衍,你是個聰明孩子,很多事,輕重緩急,心裏要有數。路怎麼走,最終還得你自己定。”
    林衍點點頭,將那疊沉重的文件夾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塊灼熱的冰,又像抱著一個失而複得,卻布滿裂痕的舊夢。
    他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在午後斜照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瘦,也格外挺直。
    回到房間,林衍迫不及待地翻開了另一份調查文件。
    林衍的母親應蘭,今年才四十九歲,卻已經過了大多數工廠的招工年齡上限。她隻能聽從黑中介的安排,冒用別人的身份證進廠,在流水線上做著重複辛苦的活兒。
    當年離開林衍後,她從北方來到了南方,重新成家,高齡生下了一個女兒,如今孩子六歲,正在上幼兒園。
    丈夫在兩年前出了車禍,臥床在家,喪失了勞動能力。
    於是,整個家庭的生計重擔,全部落在了應蘭一個人的肩上。
    可她本就有心髒病史,又經曆過高齡產子的身體透支,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工廠兩班倒的高強度工作,對她而言無異於用命在換血汗錢。
    林衍合上文件,緩緩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以為,離開他之後,她會過得更好。
    他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的——那場分離對彼此都是一種解脫,她可以去過沒有負擔的生活,可以重新開始,可以幸福。
    可現在,這份調查報告像重錘一般,粉碎了他多年來用以安慰自己的幻想。
    那個人沒有過得更好。
    她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被生活碾磨,一步步走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她離開他,並沒有換來她應得的安寧。
    林衍閉上眼睛,將文件夾緊緊壓在胸前,感受著那薄薄的紙頁下承載的重量。
    窗外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橘紅色的光芒透過玻璃灑在他的側臉上,在他低垂的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林衍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
    是心疼,是愧疚,還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他隻知道,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去見她一麵。
    不是為了求得原諒,也不是為了彌補什麼。隻是想讓她知道,她還活著的證據,他也還好好活著。
    僅此而已。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