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契約般的認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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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醒來,窗外竟是一片薄薄的銀白。
    南方的雪下得含蓄,不像北方那般鋪天蓋地,隻淺淺地覆了一層在屋瓦、枝頭和未及清理的道具箱上,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濕潤清冽的寒意。
    林衍站在窗前,看著這意料之外的景致,身為在北方長大的孩子,他竟在南方體會到了另一種更深切的不適。
    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無處可逃的陰冷。濕氣裹挾著低溫,穿透玻璃,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他這次來探班沒打算久留,行李簡單,以為南方冬日再冷也有限度。此刻才發覺失算,那點衣物根本抵擋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寒潮。
    最後還是江予棠救了他。她把自己那件還沒上過身的黑色長款羽絨服找了出來,遞給他:“穿這個,新的,我還沒穿過。”
    江予棠一米七二的高挑個子,這件羽絨服她穿大概要到腳踝,此刻裹在一米八的林衍身上,竟然也意外地合身。
    純黑的外套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淺金色的頭發在厚重的黑色麵料映襯下,像雪地裏一簇悄然燃燒的淡金色火焰。
    因著這場不期而至的雪,整個劇組都陷入一種忙碌的興奮中。
    戲裏恰好有需要雪景的重頭戲,導演當機立斷調整拍攝計劃。
    天還沒亮透,片場就已燈火通明,工作人員哈著白氣跑來跑去,調整設備,布景造雪,吆喝聲、機器聲混雜在清冷的空氣裏。
    林衍裹著那件帶著陌生淡香的羽絨服,站在稍遠的避風處,安靜地看著。
    雪中的影視城有種別樣的氛圍,真實與虛幻的邊界在飛舞的雪花中變得模糊。
    他看道具師精心撒著人造雪粉彌補自然雪的不足,看演員們在導演的指揮下走位試戲,嗬出的白氣在鏡頭前氤氳成團。
    這一切對他而言,是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江予棠趁準備間隙回到房車休息,手裏捧著一杯助理遞上的,冒著熱氣的薑茶。身上還穿著戲服,外麵胡亂裹著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頭上頂著精致繁複的古裝發髻,看上去有些滑稽,卻又透著幾分演員的不易。
    她看向坐在對麵、同樣捧著熱飲取暖的林衍,忽然問:“阿衍,看著我們拍戲,有沒有……一點點想試試的感覺?”
    林衍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感受著那份暖意,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紛揚的雪景。
    “沒有。”他的回答很平靜,並非抵觸,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這行來錢很快的,”江予棠喝了一口薑茶,眼神認真地看著他,“比你想象中還要快。有了足夠的錢,很多你覺得難辦的事,都會變得容易得多。”
    這一點,林衍無法否認,且深有體會。僅僅是江予棠隨手為他安排的幾次模特拍攝,報酬就已遠超普通學生兼職,拍一天就至少有五位數。
    演員行業的天價片酬,他也有所耳聞。
    在江予棠的世界裏,財富是衡量能力,獲取自由最直接的尺碼之一,她從不諱言這一點。
    “不管到什麼境地,手裏握著實實在在的錢,心裏才不慌。”她補充道,聲音低了些,像是說給他聽,也像說給自己。
    林衍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對上江予棠的視線。房車裏的暖氣很足,但他的聲音卻透著一股與溫度無關的清醒:“秉鈞哥希望我以後能幫他。”
    江予棠臉上的神色凝滯了一瞬,隨即化開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她放下杯子,伸手輕輕拍了拍林衍的背,那動作帶著安撫,也帶著一絲歎息。
    “我知道,”她說,目光柔和而深邃,“他為你鋪的路,又平又穩,一眼能望到很遠。但是阿衍,姐姐更希望……你以後能做你自己。選一條你心裏真正想走的路,而不是別人認為你該走的路。”
    說完,她沒等林衍回應,便起身攏了攏羽絨外套,準備下車繼續拍攝。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鼓勵,有期待,也有一抹深藏著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悵然。
    車門輕輕關上,將外界的嘈雜與寒氣暫時隔絕。房車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低低的運行聲。
    林衍獨自坐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江予棠的話還在耳邊,帶著薑茶暖意的餘溫,卻讓他心裏某個地方微微發澀。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許秉鈞給了他庇護、栽培和清晰可見的未來,這份恩情與投入,需要他用忠誠與能力去償還。
    那條被規劃好的,通往某個高處的路,他並不厭惡,甚至心懷感激。
    那是一種契約般的認知。他得到多少,便需回報多少。許秉鈞給他的一切,從來都是明碼標價的等價交換。
    可江予棠的善意不同。她給予的關心、引薦的機會、那些“試試看”“做自己”的鼓勵,似乎從不要求對等的回報。
    這份好,純粹而溫暖,卻也因此顯得格外沉重。
    因為她什麼都不缺,也似乎什麼都不向他索取,他習慣了所有得到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卻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一份什麼都不要的溫柔。
    這種純粹的好,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手足無措,連伸手去接的勇氣都沒有。
    雪還在窗外靜靜飄著,模糊了遠處的宮殿樓閣。林衍收回目光,將杯中已涼了些的薑茶慢慢飲盡。
    有些路,從**就已注定。而有些溫暖,正是因為不求回報,才讓人格外不知如何是好。
    “江衍!”
    房車的門被推開,寒氣撲麵。
    穀星漢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燦爛笑容,“快跟我來,帶你去看好東西。”
    林衍聞聲起身,神色已是慣常的溫和得體。
    對於江予棠引薦的這位“朋友”,他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禮貌周全,回應及時,卻又界限分明。
    這是一種經年累月,被許秉鈞與江予棠無形中熏染出的處世之道:對必要的人際往來,他從不怯場,也懂得如何向下兼容,給予對方舒適的社交體驗,同時又清醒地掌控著親疏的尺度。
    他被穀星漢帶到片場一處相對開闊的角落,那裏已聚集了些許工作人員,正圍著置景組搭建的一個頗具巧思的雪人拍照。
    雪人造型憨態,在南方罕見的雪景中顯得格外討喜。
    穀星漢很快被副導演喊走,為下一場戲做準備。
    林衍站在稍遠處看著,忽然想起昨夜視頻裏,某人帶著孩子氣的抱怨說今年還沒好好看過雪,想堆雪人。
    他目光掠過喧鬧人群,尋了處安靜的角落,蹲下身,戴上羽絨服口袋裏的備用羊毛手套,攏起一捧潔淨的新雪,慢慢壓實。
    他堆得認真,手法卻生疏,許久才勉強壘出一個歪歪扭扭、不甚圓潤的小雪人,撿了兩顆小石子做眼睛,折了截枯枝做鼻子。
    看著成品,他眼裏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拿出手機,找好角度,避開雜亂背景,拍了一張雪人的獨照,給許晝諶發了過去。
    幾乎在照片顯示“已發送”的同時,穀星漢完成了那條拍攝,再次快步走了過來,鼻尖和臉頰凍得微紅。
    “你自己堆的?怎麼不叫我一起?”他語氣親昵自然,邊說邊湊近,舉起自己的手機,“堆得挺有意思。來,合個影,可以發我賬號上。”
    林衍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對方試圖營造的過於自然的肢體親近感,讓他心下微微一哂。
    但他並未顯露分毫,隻是在穀星漢的手臂似有若無想要靠近時,借著整理自己圍巾的動作,極其自然地,不著痕跡地側開半步,維持了一個無可指摘的社交距離。
    他麵向鏡頭,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完美,無可挑剔卻缺乏溫度的標準笑容。
    穀星漢看著手機裏的合影,嘴上誇著“好看”,目光卻幾次三番流連在林衍沉靜秀致的側臉和那截從圍巾露出的、白皙纖細的修長脖頸上。
    他浸淫娛樂圈,見識過各色美人,但林衍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
    清澈書卷氣下不容褻瀆的疏離,良好教養中隱含的、不容越界的分寸感,以及超越性別、純粹到極致的幹淨美感,都讓他心癢。
    他暗自覺得,林衍待他雖然客氣,卻並無普通直男對同性過度靠近時那種下意識的排斥或僵硬,這讓他心裏那點模糊的猜測和試探的念頭,又悄然滋長了幾分。
    “晚上要是收工早,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私房菜,環境很清靜,一起嚐嚐?”
    穀星漢收起手機,狀似隨意地邀請,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是他邀約時常用的姿態。
    “恐怕不太方便,”林衍歉然一笑,語氣溫和如初,拒絕得卻幹脆利落,同時給了對方一個無法糾纏的理由,“我姐晚上可能還有安排。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穀星漢識趣,也不糾纏,笑著說了句“那說定了,下次可不許推辭”,便被工作人員再次催促著離開。
    林衍低頭看了眼手機,對話框還停留在他剛發出去的雪人照片,許晝諶那邊沒有動靜。
    想來是訓練還沒結束。他將手機揣回口袋,神色依舊平靜。
    林衍對自己的樣貌有著清醒的認知。從小到大,這張臉帶來的“好處”與“麻煩”幾乎等量。能在眾多孩子中被許秉鈞和江予棠一眼注意到,多半也賴於這張臉。
    穀星漢那點心思,直白得近乎單純,他連猜都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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