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看著江予棠因酒意而泛紅的臉頰，眼底閃爍著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執拗的光彩，終究沒能開口阻止她。
    他知道，許秉鈞若是看到這些，必定會不悅。
    “怎麼，你擔心他不高興？”江予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軟軟地靠在他肩上，帶著酒氣的呼吸溫熱，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絲宣泄般的快意，“我就是要他不高興。”
    坐在旁邊的經紀人尚雯華皺緊了眉，悄悄給身邊的助理使了個眼色，讓她去買醒酒藥，一邊壓低聲音對林衍說：
    “你姐今天喝太瘋了，明天一早還有吊威亞的戲份呢。”
    林衍默默遞過一杯溫水，江予棠卻沒接，隻是抬眼看著他，眼神有些迷離，又有些清醒的痛楚：
    “阿衍，你記住，千萬不要全然相信他……許秉鈞那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騙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哎呦，真是醉得不輕！我的祖宗，你可別亂說。”尚雯華急忙上前，半哄半強製地扶住江予棠，截住她的話頭，對周圍還沒散盡的工作人員笑道，“沒事沒事，大家散了吧，予棠今天高興，喝多了點，休息一下就好。”
    眾人識趣地陸續離開。
    房間裏安靜下來後，江予棠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再睜開時，眼中的迷蒙散去了些，恢複了平日裏的清明與克製。
    她坐直身體，對尚雯華擺擺手，又看向林衍，語氣溫和卻難掩疲憊：
    “阿衍，時間不早了，你先回房間休息吧。有雯華在我身邊照看，不用擔心。我也該歇息了……到底是不比年輕時候，不該貪這幾杯酒，終究是不服老不行了。”
    “好。”林衍點頭，沒有再多問多餘的話，也沒有戳破她方才強撐的清醒，隻是安靜地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生怕驚擾了她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
    回到他的酒店房間，深夜的寂靜瞬間將他包裹，連窗外掠過的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林衍獨自坐在窗邊，腦海裏反反複複回蕩著江予棠方才帶著哭腔的那句叮囑，揮之不去，心頭也跟著壓上了一層淡淡的悶意。
    他想起江予棠的過往。
    那個從泥濘中掙紮著爬出的女孩，有一個嗜賭成性、險些將她推入火坑的父親。
    她十幾歲就背著一身巨債闖入娛樂圈，端過盤子、跑過龍套、被人欺負過、被資本打壓過，全憑一股不服輸的韌勁，一顆清醒到近乎冷酷的頭腦，還有上天賞飯吃卻也曾引來無數覬覦的容貌，硬生生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圈子裏殺出一條血路，才有了今天影後的地位與光芒。
    江予棠明明已擁有了肆意明媚，掌控人生的資本，卻偏偏栽在了許秉鈞手裏。
    從此，那份殺伐果決的聰慧，在名為“愛情”的命題前，仿佛失了效。一句輕飄飄的誓言，一個虛無的期待，便讓她身陷這般不由自主的泥潭。
    她依舊努力，甚至比以往更努力地想掙得一個圓滿，可那條通往幸福的路，卻因為愛上了那樣一個人，而布滿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荊棘與阻礙。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林衍站在窗前，望著影視城外遙遠城市稀疏的燈火，心裏彌漫開一片空曠的疑惑。
    值得嗎？
    讓江予棠這樣聰明、堅韌、幾乎已經贏得一切的人，依舊身陷其中，甘苦自知，卻似乎……無法輕易抵達幸福的彼岸。
    夜風吹動窗簾，帶著南方冬日濕冷的氣息。他抬手輕輕關上窗，將刺骨的寒意隔絕在外，也稍稍平複了心底的繁雜思緒。
    緊接著，手機鈴聲輕輕響起，林衍不用看屏幕，也知道來電的人是誰。
    視頻接通，許晝諶那張曬得黑了好幾個度，卻笑容燦爛的臉擠滿了屏幕。
    “嗨喲！”他聲音明亮，帶著海風般的活力，“在哪兒呢？背景看著不像你家。”
    “在HD影視城，酒店裏。”林衍靠在窗邊，看著屏幕裏仿佛時刻被陽光籠罩的人。
    他偶爾會覺得詫異，不清楚為什麼許晝諶總能每天都這麼開心，難道排球這項運動，真的能帶給人這麼純粹又綿長的快樂嗎？
    “哇！又要從模特跨界當演員啦？厲害啊，我們秦華未來的兔子檢察官先生！”許晝諶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驚奇與捧場。
    “不是，過來探我姐的班，她在這裏拍戲。”林衍輕聲解釋，對著他，總能拿出遠超常人的耐心，連語速都不自覺地放慢了些許。
    “哦——”許晝諶拉長了聲音，話題卻像他扣出的排球線路般，輕盈一躍，“對了對了，這邊快熱死了，每天練完就跟從海裏遊一圈似的。等我回去，咱們一起去滑雪吧？我今年還沒好好看過一場雪呢，想堆個雪人。”
    “你好像曬黑了很多。”林衍的注意力卻停留在他明顯深了好幾個色號的皮膚上。
    屏幕裏的許晝諶赤著上身，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臂膀泛著均勻漂亮的麥色光澤，與之前在國內時還算白淨的膚色判若兩人，整個人像被陽光和汗水重新鍛造過，散發著蓬勃的、野性的生命力。
    “有嗎？”許晝諶聞言，把臉湊近鏡頭，左右轉了轉，狐疑地打量自己，“是光線問題吧？”他邊說邊伸手，“啪”地又按亮了一盞床頭燈。
    頓時，明亮的燈光將他深邃的輪廓和深麥色的皮膚照得更加清晰無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好吧，我好像是真的黑了好多。”他對著鏡頭呲牙一笑，露出一口格外晃眼的白牙，在深色皮膚的映襯下，笑容顯得越發燦爛不羈，“我們今天跟本地聯賽的隊伍去打沙灘排球了，曬了一下午。”
    “沙灘排球……好玩嗎？”林衍好奇問道。
    “好玩啊！”許晝諶立刻來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眼睛亮得灼人，“就是沙子太軟，有時候發力很奇怪……哎，等你來海邊，我教你啊！不過你得先多吃點飯，不然海風一吹就把你吹跑了，我還得去撈你……”
    他又開始絮絮叨叨，從沙灘排球說到訓練基地的夥食有多難吃，再說到某個隊友今天扣球摔了個狗吃屎的糗事，嘰嘰喳喳的，像隻停不下來的小麻雀。
    林衍沒怎麼插話，隻是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不早了，”許久，林衍才輕聲打斷他興致勃勃的分享，“你那邊也該休息了吧？明天不訓練嗎？”
    “練啊，天天練，教練都快把我們練廢了。”許晝諶意猶未盡地撇撇嘴，隨即又湊近屏幕，幾乎把鼻子貼在了鏡頭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你明天還在影視城嗎？”
    “嗯，應該還會待一天。”
    “那……明天還可以打電話嗎？”許晝諶問，很怕被拒絕。
    林衍看著他那雙在屏幕裏依然亮得過分的眼睛，“可以。”
    許晝諶立刻笑了，那笑容毫無雜質，像盛夏的陽光一般。
    “那說定了！快去睡吧，熬夜會長不高的，雖然你現在這樣也挺好。”他嘟囔著後半句，揮了揮手，“晚安，未來的兔子檢察官。”
    “……晚安。”林衍對於他隨口給自己取外號的舉動，早已習慣到抗議無效，隻能無奈又縱容地應下。
    視頻掛斷，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但那股由遠方帶來的，帶著陽光和海風氣息的嘈雜與溫暖，卻仿佛殘留在了空氣裏，久久不曾散去。
    林衍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方才心頭那片空曠的迷霧，似乎被一縷微弱卻執拗的光，悄然刺破了一個微小的縫隙。
    他關掉燈，躺進被子裏。
    閉上眼睛前，腦海裏閃過的，是許晝諶曬成麥色的爽朗耀眼的笑臉。
    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小諶，你到底跟誰打電話呢？天天聊，還能聊這麼久？”同住的隊友畢嘉澤終於忍不住好奇，探過頭來問。
    他是剛從省隊提拔上來的新銳，主教練有意讓他和許晝諶培養默契，這次海外集訓特意安排兩人同住。
    “我大學的學長。”許晝諶的分享欲顯然還沒得到滿足，他翻身坐起來，興衝衝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雜誌，遞到畢嘉澤麵前，眼睛亮晶晶的，“他是秦華國立法學專業的首席，學生會副會長，腦子特好使，長得也特別好看！還兼職做模特，你看，這是他拍的雜誌……”
    他獻寶似地把雜誌遞給他看，封麵正是林衍一張風格強烈的平麵硬照，“好看吧？這氣質，絕了！要是他出道都沒那些明星的事……”
    畢嘉澤頓時後悔自己多嘴一問。接下來半小時，他被迫聽了一耳朵關於“林衍”的事跡——有多聰明，有多好看，性格有多好……
    這架勢，簡直跟他在家被迫聽妹妹瘋狂安利她偶像時一模一樣。
    許晝諶此刻活脫脫就是個滿腔熱忱的“頭號毒唯”，眼裏閃著光，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欣賞與……熱切。
    “不過……”畢嘉澤撓撓頭，在許晝諶非要他評價照片時，憑著直男的直覺和有限的詞彙量，說出了最直觀的感受：
    “感覺他好像不是那種……特別直男的類型？你看又是染淺金色頭發，又做美甲，還戴耳釘……剛才聽你們視頻，他說話也輕輕的，跟我們隊裏這幫糙老爺們兒完全不一樣。”
    在他的認知裏，這似乎與“陽剛”、“男子氣概”不太沾邊，反而像某一類小眾群體的0。
    話音未落，許晝諶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像是自己被冒犯了一樣瞪著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怒氣：“這隻是模特兼職的工作需要！他以後是要做檢察官的人，你懂什麼！你個沒有審美眼光的土狗，這叫Fashion，你到底懂不懂啊！”
    “Fa什麼？什麼意思？”從小就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畢嘉澤聽不懂洋文，還一臉好學地追問，完全沒在意許晝諶的怒氣。
    “睡你的覺吧！土狗！”許晝諶氣呼呼地把雜誌搶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回枕頭底下，然後抓起自己的枕頭扔過去砸在畢嘉澤臉上，“啪”地關掉了自己的床頭燈，被子一卷，翻身背對著他，氣鼓鼓地不再說話。
    畢嘉澤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地躺了回去。
    不就是說一句不是直男嗎？至於發這麼大火嗎？
    許晝諶腦海裏還回響著林衍那句溫和的“晚安”，下意識地點開手機，屏保就是那張雜誌封麵，照片裏的人眸光沉靜，氣質獨特，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視線。
    許晝諶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又彎了起來，心裏那點因隊友“不會說話”而起的小小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輕輕“哼”了一聲，把手機捂在胸口，閉上眼睛。
    土狗懂什麼。他想。
    林衍就是很好，特別好。哪裏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