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想，大概無論是誰，一旦被許晝諶這麼“黏”上，都很難輕易脫身了。
    因此，他最終還是把這位大型掛件給帶回了家。
    “你就住這兒啊？”許晝諶進門後四處打量，對這個公寓與學校之間短到可以忽略的距離表示十分滿意，“我最近都住酒店，要不我也在這兒附近找個房子搬過來算了。”
    “放假不回家嗎？”林衍有些意外。許晝諶不歸隊也就罷了，竟然連家都不回？而且，這麼有天賦的孩子鬧著要放棄排球，他的家人竟然也沒有出麵？
    “我家裏才不管我呢，”許晝諶語氣隨意，走到客廳，拿起茶幾上一個黑色的小工具在手裏把玩，“他們巴不得我想幹嘛就幹嘛。再說了，都忙得很，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麵，我回去幹嘛，對著空房子發呆啊？”他翻看著手裏的小玩意兒，“這又是什麼？”
    “好像……是車裏用的那種破窗器？”林衍也不太確定。這是上次許秉鈞身邊一位警衛隨手把玩的東西，他看著好奇就拿過來了，還沒研究過怎麼用。
    “這東西真有用嗎……”許晝諶嘀咕著，下意識地拿著那個破窗器，對著光潔的玻璃茶幾表麵，試探性地摁了下去。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茶幾表麵那層厚實的玻璃，瞬間如同被重擊的冰麵，綻開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紋。
    空氣安靜了一秒。
    “呃……抱歉。”許晝諶看著自己的“傑作”，眨了眨眼，語氣倒是很誠懇，“我賠你。”
    “……不用賠。”林衍看著那片狼藉，有些無奈。他再次覺得，許晝諶這人做事，簡直有種不按常理出牌，又理所當然的“可怕”隨性。
    “那不行，”許晝諶卻較起真來，眉毛一揚，又搬出了兩人初見時那句“名言”，“我又不是闖了禍不負責任的渣男。”
    林衍被他這邏輯逗得有些想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好吧，你賠。”他倒也不是真要他賠，隻是覺得，若不讓這家夥“負責”，恐怕他真能念叨很久。
    就像當初，若不是默許了他的接近，他們大概也不會熟絡起來。
    晚飯是林衍叫的外賣。他自己不吃肉，卻翻著外賣軟件，給許晝諶這個無肉不歡的“食肉動物”點了一桌子葷菜。
    “你家裏人呢？”許晝諶咬著排骨，環顧四周。這公寓裝潢考究，生活痕跡明顯，並不像林衍一個人獨居的樣子。
    “都很忙。”林衍的回答簡潔，沒有深入解釋的意思。許秉鈞的身份特殊，解釋起來太麻煩，也沒必要。
    “哦！”許晝諶像是瞬間找到了“同病相憐”的夥伴，眼睛一亮，傾訴欲立刻湧了上來。
    “我跟你說，我爸媽才絕呢！”他放下筷子，語氣裏帶了點誇張的委屈和不滿，“我好不容易給他們打個電話，鄭重其事地宣布：「我不打排球了！」你猜他們說什麼？”
    他模仿著那種冷淡，事不關己的腔調：“「知道了。那你好好讀書。」就這！沒了！連多問一句為什麼都沒有！是不是很搞笑？”
    他越說越來勁，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別人的爸媽，尤其是運動員的爸媽，那真是跟前跟後，噓寒問暖，比賽場場不落，比教練還上心。我呢？我在國家隊待了這麼久，連我隊友都不知道我爹媽長啥樣！有時候我都覺得，我跟那福利院長大的孤兒也沒什麼區別，反正都是自己管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家庭的“漠不關心”，說到隊內的矛盾，又繞回自己的迷茫。他並非真的厭倦了排球本身，說到某些精彩扣殺或戰術配合時，眼裏依然會有光。他的抗拒，更多來自於那種“被安排”的窒息感。
    “他們非逼我從主攻轉二傳，說這是為我好，為隊伍好。”許晝諶皺起眉，聲音低了些，帶著不服和困惑，“可我心裏明明有更合適的二傳人選……我覺得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能打穿對麵防線的主攻手，而不是把所有雞蛋都放在我一個籃子裏，把我架在所謂的中樞位置上。那樣打，隊伍走不遠的……”
    他說了很多，想法或許還有些稚嫩和理想化，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混雜著熱血與固執的見解。那不是一個深思熟慮後的成熟方案，更像是一個天賦卓絕的少年，憑借直覺和對排球最本真的熱愛，發出的困惑與呐喊。
    林衍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偶爾輕輕“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他看著對麵這個高大的少年，卸下了球場上淩厲逼人的外殼，此刻更像是個受了委屈、急需找人傾訴的大孩子。
    那些關於家庭缺失的抱怨，關於未來方向的迷茫，關於個人意誌與集體安排的衝突……都清晰地透著一種“剛成年”的青澀與掙紮。
    他比許晝諶自己更早地看清了這一點。
    這個在賽場上能主宰勝負，仿佛無所不能的“太陽”，本質上，還是個會為父母一句冷淡回應而失落，會因不被理解而賭氣，會對著並不算熟悉的朋友，一股腦倒出所有心事的，稚氣未脫的孩子。
    而林衍自己，早已習慣了將情緒妥帖收藏，習慣了周全與分寸，習慣了在更複雜的規則裏尋找自己的位置。
    “聽起來，你並不是不喜歡排球，”等許晝諶說得差不多，暫時停下往嘴裏塞了塊肉時，林衍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你隻是不喜歡被當成一顆必須按照固定軌道運行的棋子，也不喜歡被架到一個你並不認同的位置上，去承擔你未必願意承擔的所有期待。”
    許晝諶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眼看向林衍。對方的目光平靜而透徹，似乎輕易就穿透了他那些賭氣的話語和叛逆的舉動，看到了底下更核心的症結。
    “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吧。”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忽然覺得碗裏的肉沒那麼香了。
    被人這樣直白而準確地理解，反而讓他有點不知所措，那點強撐著的，故作不在乎的叛逆外殼，似乎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林衍沒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隻是將手邊那盤沒動過的青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光吃肉也不行，吃點蔬菜。”
    許晝諶看著那盤綠油油的蔬菜，又看看林衍平靜的側臉，心裏那團纏了許久的亂麻，好像忽然被一隻溫和的手輕輕拂過，雖然沒解開，卻莫名鬆快了一些。
    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含糊地嘟囔：“……哦。”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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