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還是如他所承諾的，帶許晝諶去喝了奶茶。
    外頭的細雨不知何時已經歇了，雲層後漏出幾縷薄光，沒半分暖意，反倒襯得周遭的空氣愈發清冽。林衍那頭淺金色的頭發，落在這樣淡白的天光裏，泛著一層柔和的絨光，格外惹眼。
    許晝諶坐在他對麵，視線幾乎無法從他臉上移開。
    “你怎麼突然染頭發了？”他終於沒忍住問，“是快放假了，想換個樣子？”
    “是兼職工作的造型要求。”林衍被他毫不掩飾的注視看得有些微窘，指尖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垂落額前的淺金發絲，“……很奇怪嗎？”
    “好看的。”許晝諶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他伸手取下自己頭上的黑色鴨舌帽，直接扣在了林衍頭上，帽簷壓得低低的，“不過，這麼好看，隨隨便便給別人看，總覺得有點虧。”
    林衍怔了怔，隨即失笑，抬手整理了一下帽簷和被壓住的頭發，“這叫什麼話？我又不是動物園裏的猴子，買了票才能看。”
    “但是所有人都在看你。”許晝諶用眼神示意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
    “那是在看你才對。”林衍這段時間早見識過這位奧運冠軍的超高人氣，在這間學術氛圍濃厚的大學，竟然幾乎人人都知道許晝諶。而他自己在學校向來低調，認得他的人本就沒幾個。
    “到底是什麼兼職，還得特意染頭發？”許晝諶大口吸著奶茶，珍珠在齒間嚼得咯吱響，說話都帶著點含糊的黏糊勁。
    “服裝模特。”林衍輕描淡寫地帶過，見他杯子見底，便站起身，“走吧。”店裏人來人往，那些停留在他身上，混雜著好奇、打量甚或評頭論足的陌生視線，讓他並不十分自在。
    許晝諶點點頭，伸手就很自然地撈過桌上林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奶茶，低頭就著吸管喝了一大口，半點沒介意這是對方喝過的。
    他就這麼含著吸管，一邊慢悠悠地啜飲，一邊邁開長腿，輕鬆跟上了林衍的步伐。
    兩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有提及體育館裏那場不歡而散的對峙，也默契地繞開了所有與排球相關的話題。隻是這樣並肩走著，在偌大的校園裏漫無目的地閑逛，任由寂靜在彼此間蔓延，卻奇異地並不尷尬。
    秦華國立大學曆史悠久，占地極廣，即便在校學子數以萬計，也總能尋到不少幽靜的角落。恰逢期末，大多數人要麼深陷圖書館和自習室的書山題海，要麼貪戀著室內的暖氣不願出門，校園小徑上人影稀疏，反倒顯出一種平日裏難得的空曠與靜謐。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不？”許晝諶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點孩子氣的好奇。
    林衍側過頭，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睛，輕輕頷首。
    “你為什麼會打耳洞？”許晝諶問，眼裏沒有半分對男性佩戴耳飾的偏見，隻有純粹的好奇。他甚至伸出手，手指很輕地碰了碰林衍耳垂上那枚素淨的銀圈。
    林衍微微偏頭，避開了那略帶癢意的觸碰，但回答的語氣平和如常：“家鄉的習俗，男孩出生後不久，長輩就會給穿耳洞。”
    他早已習慣了旁人對此的好奇。許晝諶不是第一個問的，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還有這個，”許晝諶又捉住他的手腕，低頭仔細看他指甲上那些細碎的閃鑽，“做美甲不會不方便嗎？”
    “是有點不習慣。”林衍承認，總覺得指甲被悶著，透不過氣，“但工作需要，造型師給做的。”
    “你好像……接受得挺自然的？”許晝諶這下是真的更好奇了，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像是發現新大陸，“大家不是挺排斥這些的嗎？”
    反正要是讓他染發做美甲，他是一萬個不樂意。
    這和他印象中的林衍也不太一樣。那個法學專業的學霸，學生會副會長，怎麼看都該是嚴謹、規矩、帶著書卷氣的斯文模樣，而不是眼前這個過分耀眼得近乎“離經叛道”的樣子。
    “談不上排斥。”林衍語氣依舊平和，眼裏有很淡的思索，“雖然不太習慣，但也算是……一次新鮮的人生體驗。沒什麼不好。”
    他忽然想起江予棠總勸他多嚐試不同事物的那些話。這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改變，在不知不覺中，似乎真的給了他這個向來習慣隱於人群的普通人，更多直麵他人目光的平靜與底氣。
    “聽你這麼說……”許晝諶眨眨眼，竟也生出了點躍躍欲試的心思，“我都有點想試試了。”
    林衍聞言，側過頭看他。許晝諶年輕的毫無陰霾的臉上，眼裏是純粹的好奇與躍動，像個對世界充滿探索欲的大孩子。
    “那要不要去試試？”林衍眼底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我可以把我的造型師推薦給你。”
    “還是……算了吧。”許晝諶瞬間垮了臉，腦補了一下自己一米九五的壯漢身板，頂著一頭花裏胡哨的頭發，做著滿手閃鑽美甲的樣子，隻覺得那災難畫麵堪比當街恐怖襲擊。
    他頓時被那堪比“視覺災難”的畫麵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搖頭，表情誇張，“我這樣的好青年，可不能走上危害社會的道路！”
    林衍被他那副表情逗得笑出了聲，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掃過他線條流暢的手臂肌肉。
    許晝諶一眼就看懂了他眼裏的羨慕，當即抬起胳膊，一肘就把他的手夾在了臂彎裏，他語氣裏帶上點小小的得意，像個展示寶貝的孩子：“羨慕吧？隻要你肯多吃肉，堅持跟我一起鍛煉，保證你也能練出來。”
    林衍笑著搖了搖頭，想把手從他緊實的臂彎裏抽出來，反倒被他夾得更緊了。他索性也不掙紮了，許晝諶的臂彎暖烘烘的，倒也舒服，便轉了話題，溫聲道：“我該走了。”
    “為什麼啊？”許晝諶瞬間像被潑了盆冷水，眉眼耷拉下來，眼巴巴地望著他，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失落和挽留，“別走嘛……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好不好？我知道校外有家新開的店，可好吃了。”
    “明天還有一門考試，得回去看書。”林衍抬了抬被夾住的手，示意他鬆開。
    許晝諶非但沒有放開，反而鬆開了臂彎，手掌下滑，一把將林衍微涼的手牢牢握在了自己溫暖幹燥的掌心裏。
    “那……”他握著林衍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對方光滑的手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放軟，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考完試，你就有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