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難得和許秉鈞一起吃了個早飯。
    餐桌上很安靜，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許秉鈞慢條斯理用完早餐，放下碗筷時，語氣裏滿是遠行前的鄭重叮囑：
    “我要去地方視察，這一去少說也要一個多月。你一個人在家，凡事當心。遇上任何事，無論大小，直接給王秘書長打電話，不要顧慮，記住了嗎？”
    “您不是才從國外回來沒多久嗎？”林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碗邊緣，聲音輕輕低了下去，“又要走啊。”
    那點不舍明晃晃地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別什麼都擺在臉上，我怎麼教你的？”許秉鈞硬起心腸，語氣嚴肅了幾分。
    林衍抬眸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角，勉強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細語卻滿是關切：“我知道了。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時吃飯，別總忙起來就不顧身體。”
    許秉鈞在心底無聲歎了口氣。
    這孩子終究是改不了，喜怒哀樂全寫在眉眼間。
    他比誰都清楚，林衍縱然天資聰穎，即便見過世間晦暗，骨子裏依舊藏著一顆未曾被世俗沾染的赤子之心，純粹、通透又帶著幾分未經打磨的單純，這樣的性子，從始至終都不適合暗流湧動的官場。
    在他未來的棋局裏，未必是好事。可落子無悔。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沒有回頭餘地。
    助理張薇薇準時開車來接林衍去拍攝。
    今天的品牌方拍攝現場，不止林衍一人。除了他這個業餘兼職模特，還有十幾位專業男女模特，個個身形挺拔、儀態嫻熟，往影棚裏一站，便自帶專業氣場。
    林衍被造型師拉去化妝間做造型，昨天剛漂染好的淺金色發絲被打理得蓬鬆有質感，原本溫潤幹淨的眉眼，被淡淡的妝容勾勒出幾分清冽的疏離感。
    指尖被塗上近乎透明的淺銀甲油，末了綴上幾顆細碎的閃鑽，燈光下泛著清泠的光，又摻了一絲意想不到的叛逆與野氣。
    造型師一邊給他封層，一邊忍不住讚歎：“江衍，你骨相也太好了吧，皮膚又白，這金發配你，簡直像天生的。你看這手，長得這麼好看，做完美甲更絕了。你該去再接個手模的工作，如果有合適的，我一定幫你推薦……”
    林衍看著自己那雙突然變得有點“閃閃發光”的手，沉默了一下。
    但既然早已答應接下工作，他向來不是挑剔矯情的性子，即便心裏對這般精致的裝扮略有不適，也依舊乖乖配合造型師完成了所有造型。
    拍攝現場布置得時尚又精致，柔白的專業影棚燈光傾瀉而下，將各式設計感十足的時裝襯得愈發亮眼，錯落擺放的服飾、簡約又高級的布景。
    等換好服裝出來，整個影棚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往林衍身上落。
    絲質垂墜的襯衫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幹淨的鎖骨，外搭一件廓形利落的黑色外套，下身是剪裁獨特的闊腿褲，甚至還有一套帶解構設計的半裙套裝，穿在他身上，非但沒有半分違和，反倒把他身上那種幹淨與叛逆交織的氣質，襯得淋漓盡致。
    林衍就像一張未經塗抹的白紙，能接住所有濃烈的設計，又能守住自己最本真的底色。哪怕站在一眾專業模特中間，那份獨有的少年澄澈感，也半點沒被蓋住，反倒格外抓人眼球。
    連他自己盯著顯示屏裏的成片，都有些恍惚。陌生地近乎桀驁的氣息，正順著這身裝扮，從他骨子裏悄然透出來。
    攝影師閔斯舉著相機，剛按了兩張快門，就忍不住跟身邊的設計總監辛普森感歎：
    “辛普森先生，您這眼光真的太毒了。我拍了這麼多模特，很少有素人能有這麼強的鏡頭感，他往那一站，就是主題本身。”
    辛普森抱著胳膊，看著鏡頭裏的林衍，眼裏滿是欣賞：“他身上有這個圈子裏最難得的天然的東西，這是我們這期「原生與潮流」主題最需要的。”
    林衍身上這份未經刻意雕琢的純粹感，與這期拍攝主題完美契合，沒有專業模特的刻意匠氣，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站姿都透著自然的幹淨，適配度遠超預期。
    首輪平麵樣片剛提交上去，品牌總部立刻傳來新要求，特意指明要給林衍單獨拍攝一支三分多鍾的時尚短片。
    這個消息讓林衍瞬間陷入忐忑，他此前隻接觸過靜態平麵拍攝，麵對動態鏡頭毫無經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把控神態與節奏，滿心都是自我懷疑，生怕自己表現不佳搞砸整個工作。
    一同拍攝的其他專業模特，得知這個消息後，嫉妒與不滿瞬間湧上心頭。
    “一個新人，憑什麼？”
    他們在模特行業深耕多年，卻比不上一個半路出家的業餘新手，私下裏忍不住湊在一起說酸話，言語間滿是不服。
    “噓，聽說是江予棠工作室的人，尚雯華親自帶過來的。”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那些尖酸的議論瞬間咽了回去，再不敢明目張膽地表露不滿。
    對於這些旁人的議論與敵意，林衍全然沒放在心上。他早就在歲月裏看清了現實，世人雖同處一片天地，可人生從無絕對的公平，人與人的命運本就各不相同，沒必要為這些無關緊要的聲音勞心費神。
    旁邊的張薇薇看了他一眼，低聲問：“要不要我去說兩句？”
    林衍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不用管，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正說著，剛和他拍完一組雙人平麵的男模卜卓，拿著兩瓶礦泉水走了過來，笑容爽朗地遞給他一瓶：“江衍，喝口水？剛拍那組太出片了，你狀態也太好了。”
    林衍禮貌地接過來，道了聲謝，卻沒擰開。
    “我叫卜卓，上次那個xx時尚雜誌的內頁拍攝，我也在現場，可惜當時沒機會跟你搭話。”卜卓靠在桌邊，語氣熟稔得像認識了很久，“說真的，你太有天賦了，不做這行太可惜了。對了，能加個聯係方式嗎？以後有合適的拍攝，咱們也能互相推薦一下，有空也能一起出來玩。”
    林衍對這個名字和所謂的上次拍攝，半點印象都沒有。他做模特本是為了江予棠，連“江衍”這名字都是暫用的，從沒想過要在這個圈子裏結交什麼人，更不想建立多餘的人際關係。
    他當即語氣溫和卻明確拒絕：
    “抱歉，我隻是兼職做這份工作，不太方便留聯係方式。”
    被當麵拒絕，卜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卻也沒糾纏，很快又恢複了爽朗的樣子，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是我唐突了。那我先去忙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跟你合作。”
    林衍隻是淡淡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並未再多說什麼，始終保持著疏離的態度。
    盡管滿心忐忑，林衍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了單人短片的拍攝。
    那支三分鍾的短片，最終斷斷續續拍了好幾天。林衍毫無經驗，一個簡單的走位或眼神，都要反複嚐試很多遍。導演倒是很有耐心，一點點地引導。讓他從最初的僵硬，到後來慢慢能放鬆下來，抓住一點點“感覺”。
    殺青的那一刻，整個影棚的工作人員都給他鼓起了掌。
    辛普森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衍，你做得非常好，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期。”
    林衍鬆了口氣，彎起眼睛笑了笑，說了聲謝謝，緊張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可這一放鬆，腦子裏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把排球課的期末考核給忘了。
    他猛地抓住身邊的張薇薇，聲音都帶著慌：“薇薇姐！今天幾號？！”
    張薇薇被他嚇了一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26號啊，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今天下午兩點半排球期末考！”林衍臉都白了，急得團團轉，一邊脫身上的拍攝服裝，一邊摸手機找課表確認，“完了完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現在都一點多了！”
    品牌總監辛普森正好捧著一束白玫瑰走過來準備祝賀他順利殺青，就聽見這句。
    老頭兒很爽快，直接把花塞他懷裏，拉著他快速合了張影，就揮手趕人：“快去快去！考試重要！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