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慧，最近看專業書感覺怎樣？”
    過兩天就放寒假了，這幾日睡覺之前，歐陽代榮和李秀萍就女兒休學到期問題，正式進行了反複討論，最後達成了一致，那就是在尊重女兒自主決定前提之下，盡力勸考慮考慮這學幹脆不上了的建議。
    所以，吃過晚飯剛一收拾停當，已是坐下且把電視音量調小的歐陽代榮，便抓緊開口了。
    “是啊，曉慧。
    休學快滿一年了，我和你爸想聽聽你的想法。”
    配合默契的李秀萍過來坐下之後，更是直奔主題。
    “爸、媽。這有什麼好想的。過了年，就回學校唄。”
    也隨坐下的歐陽曉慧嘴裏雖這麼說，其實心裏一直在猶豫，甚至還有些實實的擔心、莫名的害怕。
    因為，近些日子功課複習中，不僅仍感力不從心，還明顯沒了以前咬牙的狠勁兒。
    想來想去，其中原由，是不是還真有對眼下日子的深深眷念和非常舍不得了，特別是丁瑞。
    “真想回學校？”
    歐陽代榮沒想到女兒回答得這麼快，還這麼肯定。
    “爸，我還沒完全想好。”
    歐陽曉慧這才有些認真了。
    因為，這一年裏，不管心境還是身體，人都經曆了那麼多，變化那麼大，有些事，的確還沒來得及仔細咀嚼、認真回味……
    “沒完全想好？
    這樣行不行，曉慧。
    我們暫不說回學校的事，先一起討論個問題，理一理思路，然後再做決定怎樣？”
    歐陽代榮想了想說到。
    “爸，什麼問題？”
    歐陽曉慧當然知道，父親早就有不願繼續把學上下去的想法了。
    因為，自己身體狀況明顯改善以來，自覺不自覺重拾專業課本之中，父親不僅特別提醒，什麼才是最為重要，還近段時間裏，老叫認真想想上學與否和一輩子關係問題，話裏話外，那傾向再明白不過了。
    “曉慧，你說，人為什麼要上大學？”
    歐陽代榮當然是有準備的。
    “爸，你也上過大學，能不能先說說，當年你是怎麼想的，好嗎？”
    於這一問題，一方麵，歐陽曉慧的確還未想透；另一方麵，她更想知道父親真正想法，以便自己好下最後決心。
    “代榮，我們女兒，是不是真長大了？”
    李秀萍見曉慧頗有主見把問題給拋了回去，於是笑了笑。
    “曉慧，看你媽說的，好像這幾年苦，我們曉慧，就白吃了似的？”
    “爸、媽，別捧我激我了。
    爸，我真想聽聽你的想法？”
    “曉慧，那我先問問，我也罷、你也罷，包括你媽，我們是不是都是普通人？”
    “爸，人還有普通不普通之分嗎？”
    “我以為肯定有。”
    “怎麼個有法？”
    “曉慧，我們不說大思想家、大科學家、大教育家、大藝術家、大政治家等和我們有天壤之別，就以通常上大學為例，那有崇高理想、遠大抱負的人，或為了從小誌趣想成名成家的人，也和我們僅為一份所謂好的工作、好的收入或好的前程而上大學，是不是就有了普通不普通之分？”
    “這……”
    歐陽曉慧還真沒想過這類問題。
    “曉慧呀。記得好像給你說過，爸當年多少也有點兒喜歡文科，但為了以後生活安寧安定，便上了師範數學係。而你之所以走到今天，與我們老觀念，是有極大關係的。現在想來，我和你媽，不僅後悔，更是心疼。”
    “是啊，曉慧。要是當年我們和有些家長一樣，什麼都不管，什麼也不問，一切聽其自然，或許你會順得多。”
    李秀萍想起那些年努力給女兒嘮叨的所謂見識，就有些後悔不迭。
    “曉慧呀。
    常言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的吧。
    我是這麼想的，既然有些事已經發生了，那就記取經驗教訓，不重蹈覆轍。
    其實有時想想，人在年輕時吃點兒苦、遭點兒罪，甚至受些磨難，還真非壞事，你說是不是，曉慧？”
    “爸，這我多少已有了些體會。”
    “曉慧呀。我想，普通人上大學，無非為了一份好的工作、好的收入，這無可非議。
    而那一份好的工作、好的收入背後，人又為了什麼，不知你想沒想過？”
    “爸，人上大學有了好的工作、好的收入，是不是一般也就有了好的生活？”
    “一般而言，應該是這樣。
    可是曉慧，你再想想，好的生活那一個好字，好又好在了那裏，也就是說，什麼樣的生活才叫好呢？”
    “這……”
    歐陽曉慧試著想了想，感覺千頭萬緒攪成一團，一下有些難以理順。
    “也是。好壞本就沒什麼確定標準，特別是生活且那日子還因時、因地、因人而異，從根本來講，還一過程而已。那一好字，好像是有些說不太清楚。
    但人活在這世上，那一個好字，不管哪個年代、哪種環境、哪種條件及哪種人，還真有大差不差最基本一些相同吧？
    比如健康身體，比如快樂心境，比如幸福感受什麼的，是不是就是好的生活不可或缺？”
    “爸，人生活沒好的保障，那健康身體、快樂心境、幸福感受，是不是就會有些大打折扣了？”
    歐陽曉慧有些聽了進去。
    “是啊，人活世上，沒好的經濟保障，所謂健康、快樂、幸福什麼的，有時還真就一句空話。
    但好的保障，不一定和上大學有必然關聯吧，你說是不是，曉慧？”
    “這……”
    歐陽曉慧突然感覺自己有些被繞了進去。
    “曉慧，我們不是辯論，沒什麼對錯問題，一切隻為打開思路。
    遠的不說，就說小丁吧，人也就上過初中而已。
    當然了，所謂初中，隻說明外在學曆，並不代表人真正文化水平。因為社會本身，就是一所更難畢業的大學，人不管是知識，還是文化，那社會實踐，才是人有沒有知識及有沒有文化真正試金石吧。
    曉慧，不知爸說得有沒有點兒道理？”
    “曉慧，你爸說得對。
    你看小丁，不說人的善良、人的教養、人的自律什麼的，就人的本事、人的能力，那進過大學的，又幾個比得上，你說是不是？”
    “爸、媽，我們在說回不回學校的事，你倆怎合起來誇丁瑞了？”
    歐陽曉慧嘴裏雖這麼說，其實心裏早就美滋滋的了。
    “曉慧，我們不說小丁，就說你好嗎？”
    “說我什麼，爸？”
    “曉慧，這一年來，根書你也是從零開始的吧？”
    “可是爸……”
    “曉慧，你知道你這幾個月收入，你媽是怎麼說的嗎？”
    “知道。媽在我麵前，說過好多遍了。”
    “你想想，你這幾個月收入，我和你媽一年什麼都加起來也比不了，所謂好的生活，這不也是保障嗎？”
    “爸，你的意思，是想叫我今後以此為生了？”
    “曉慧，爸沒那個意思。”
    “那爸的意思……”
    “曉慧，有一句話，叫”詩意地棲居”，不知你聽沒聽說過？”
    “爸，剛上大學時，聽同學提起過，記不清是一外國詩人、還是哲學家什麼說的。”
    歐陽曉慧想了想回到。
    “”詩意地棲居”，是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一首詩名，也是其中的詩句。後經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哲學闡發，漸漸成了反思現代文明與人類生存本質的一個標誌性命題。其中那”詩”所具有的意涵，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文學之”詩”了，而是一種除了包含審美意義上的”詩意”之外，更人何以實現百年價值一重要準繩、一重要路徑。”
    “更人實現百年價值一重要準繩、一重要路徑？”“是啊，當我看到這句話時，不知為什麼，內裏特別有感觸。”
    “爸，什麼感觸？”
    “曉慧，爸從前上大學、擇專業，一為好的生存，二為好的生活。
    現在想來，那一個好字，最多也隻相對好點兒的生存罷了，而與好的生活，還真關聯不大。”
    “爸，這你可得給多說點兒？”
    聽到這裏，歐陽曉慧似乎一下有醒，之所以難下決心，這才症結所在吧。
    “曉慧呀，多說爸沒這個本事，隻能說一點兒感觸。”
    “爸，那就說說感觸？”
    “曉慧，”詩意地棲居”，你怎麼理解？”
    “這……”
    “曉慧，你知道，我所謂理解，一般都不是原意怎樣怎樣，而純粹是自己怎麼看、怎麼想，因為我們不是做學問。”
    “我知道。
    爸教過我們，讀書與做學問，很多時候，不是一回事。特別是我們一般讀者，更要以”六經注我”，而不是”我注六經”的態度和方法去讀書。”
    “曉慧呀。人不過百年，所謂棲居暫留，是不是還真過客形象比喻？”
    “爸，好像有點兒。”
    “曉慧呀，我是這麼理解的。
    所謂棲居，是不是就是我們短暫的存在，我們一去不複的生活生命。
    至於棲什麼、居什麼，棲在哪兒、居在哪兒，雖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但詩意地棲居，關鍵在詩意吧。
    也就是說，人有了詩意，才有了棲居的著落，才有了生活生命的意義。”
    “有了詩意，才有棲居的著落，才有生活生命的意義……”
    歐陽曉慧不覺自言自語。
    “是啊，匆匆過客，生命不僅多難，生活不僅多苦，且許多無奈，還一切終將灰飛煙滅。
    所以，細究起來，人活百年，是不是還真沒什麼確定意義……”
    “爸，前兩年，特別是去年，我真感覺活著沒一點兒意思，有時……”
    曾受抑鬱的折磨，歐陽曉慧當然深有體會了。
    “曉慧，我是這麼想的。
    求生既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責任，不管怎麼說，一般情況，人總得活著。
    而活著之中，若能有一個叫你有所慰藉、有所愉悅的存在，比如詩意，那一切難、一切苦，不僅因此有了意義，且過程本身，還成了感受美、體驗樂的前提，人生活生命況境，是不是就大不一樣了？”“爸，怎就大不一樣了？”
    歐陽曉慧當然抓緊不放了。
    “曉慧，我好像給你說過，我是怎麼喜歡、甚至有些癡迷根雕的吧？”
    “爸，說是說過……”
    “人生一世，假若能做到事業或曰工作即詩意，詩意即棲居，當然最為理想了，但一般的人，很難有此裏裏外外幸運的吧？
    我之所以迷上根雕，根本原因，就是生存沒了壓力之後，那所謂好的生活，還真就成了我的現實問題。
    而根雕使我找到了生命的美、生活的樂，因為之中像大人一樣生存，像孩子一樣生活的感覺，著實叫人趣味良多還心神有寄有慰。換句話說，從此工作便是我的棲居，根雕便是我的詩意，蜉蝣過隙生命、陰晴圓缺日子，於中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萬般無奈生命生活之中那一個好字，從此好像就有了真正的著落。而生活生命意義，在我這裏，不僅從此不再空缺，還從此更有內容了。”
    “爸，你這一說，我做根書，好像也有這種感覺。”
    “曉慧呀，小丁和我，當初想方設法引你進入根書，更在針對當時你的身心狀況。
    至於根書是不是你棲居所依、詩意所在，今後你有的是時間。
    眼下當務之急，這學上還是不上，希望你好好思考一下，早做決斷。
    換句話說，這學上與不上，不僅關乎你今後棲什麼、居什麼，棲在哪兒、居在哪兒，還更決定你心中詩意能否真正有所著落吧？
    我和**意思，我想，你是明白的。但不管你做任何決定，我們都會支持的，因為那是你的生活，你有你的詩意、你有你的棲居。”
    “是啊，曉慧。
    你爸隻是想進一步提醒，上大學也罷、好工作也罷、好收入也罷，從生活而言，幸福快樂，才是真正目的，而健康更一切前提的前提。
    我和你爸這些年越來越體會到，人這一輩子，其它還真沒那麼重要。特別是你得了這個病和有了這個經曆，你一定要想多點兒，比如能正常畢業又怎樣，有一份好的工作、好的收入又能怎樣？”
    “爸、媽，你們的意思，我已明白了。
    這樣，你們看電視，我去我屋裏好好想一想。
    就這幾天，我會早做決定的，你們放心吧。”